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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大鹏
在一次科普交流活动中,某头部科普账号的运营者坦言:“我们要在一定程度上顺应受众需求,结合他们的认知特点设计内容。”这一坦率的表述,道出了流量时代的生存逻辑,却也道出了一个可能存在伦理风险的议题:当科普通过巧妙设计引导公众行为时,我们是在提升公众的科学素养,还是在无形中替代公众的判断?同时,这也令人联想到行为经济学中的“助推”(Nudge)理论——通过微妙改变选择环境,在不禁止选项、不显著改变经济激励的前提下,引导人们做出更优决策。
助推确实在科普中展现出强大潜力,它能突破“注意力稀缺”与“信息过载”的屏障,将复杂科学转化为可操作提示,促进亲科学行为。然而,当“迎合需求”滑向“操控选择”,当“引导”模糊了“操纵”的边界,我们就需要关注:在追求传播效率的同时,助推是否关涉科普的伦理问题?
理查德·塞勒与卡斯·桑斯坦提出的助推理论,本质上是对人类认知局限的务实回应。公众面对科学信息时,常因术语晦涩、逻辑复杂或情绪抵触而选择回避。此时,仅靠理性说服,在注意力稀缺时代常面临挑战。
行为科学早已证实:态度改变未必驱动行为,但行为改变却常引发态度转变。让一种行为变得更容易、更社会可接受,人们便会先行动起来,继而调整认知以与之协调。这正是助推的底层逻辑——“由行促知”。
在开展科普的过程中,助推具有一定的可操作性。首先,它能实现轻干预、高可行性。行为助推的核心优势在于其低成本和高效性。通过调整信息呈现方式(如默认选项、简化语言、视觉提示),即可影响公众行为,适合大规模推广。其次,它适应人类认知特点。公众在处理复杂信息时,常依赖直觉而非理性分析。行为助推通过“选择架构”匹配这一认知特点,降低了决策负担。例如,用“每餐少吃一口米饭,一年减重2公斤”代替抽象的热量计算,更容易被理解和执行。这种简化不仅使信息更具可操作性,还能有效应对信息过载问题。再次,它有助于化解对抗情绪。行为助推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其非强制性。通过避免直接说教或禁令,减少心理抗拒,从而降低逆火效应。当人们感觉自己是在自由选择而非被迫接受时,科学信息的接受度会显著提高。最后,它也可以用于应对复杂科学议题。行为助推可以通过简化专业知识,将其转化为可操作的提示,帮助公众在信息混乱中抓住重点。例如,用“红绿灯”标签(红=高糖、绿=低糖)简化食品营养信息,辅助公众进行健康选择。这种做法不仅降低了理解难度,还提高了信息的有效性。
但是,助推在用于科普的过程中,我们也要关注它的潜在风险和可能涉及的伦理张力问题。
首先,它会削弱批判性思维与自主性,因为助推依赖“系统1”(快思考),可能绕过理性反思。长期使用可能导致公众习惯被“引导”,丧失主动质疑与验证信息的能力;对科学过度简化,进而忽视科学本身的不确定性。这也导致了某种“温和的操纵”,或者说“隐形操纵”。从科普伦理的角度来说,行为助推可能暗中影响选择,引发操纵性质疑,可能背离科普的公益初衷。例如食品公司通过包装设计暗示产品“更健康”,实际上只是为了营销手段。又比如在化妆品广告中屡见不鲜的伦理谬误:借用科学图像与术语,为其(有时未经证实的)宣称增添可信度。
其次,助推也有自身的效果局限性与依赖性。行为助推通常适用于简单行为(如回收垃圾),但对于深层认知转变(如理解气候科学)则效果有限。此外,助推的效果受文化和社会背景的影响较大。许多助推效应在短期内有效,但长期可能失效(如“警示标签”被习惯性忽略)。若缺乏配套教育,行为改变难以内化为科学素养。
再次,助推有可能导致科普核心目标的错位和结构性不平等。行为助推侧重于即时行为调整,但若仅满足于“做了就好”,科普便成了某种“行为管理”,而非培养批判性思维与提升终身学习能力。进而公众可能仅仅依赖“外部提示”而非内在理解。尤其是在算法“黑箱”的影响下,助推可能更偏向于“典型用户”设计,而某些弱势群体甚至会被排除在外。
因而在低风险、高共识、重行为的科普场景中(如节能提示、疫苗预约、防灾准备),助推是高效的工具;而在涉及科学争议、价值观冲突或需培养批判思维的场景中(如AI伦理讨论),应以对话、参与和透明为主,慎用或避免助推。
行为助推在科学传播中的恰当定位应当是辅助性工具而非核心方法。科普工作者要能够巧妙运用行为科学的最新发现,设计有效的轻推策略;但同时也要始终保持伦理自觉,尊重公众的自主性和理性潜能;既要关注短期行为改变,又要着眼于长期素养培育。科普不是让人们简单地“做对的事”,而是帮助其理解“为什么这是对的”,并最终能够自主做出基于证据的判断。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助推是一次邀请而非指令,一种启发而非替代,一种赋能而非控制。
(作者系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