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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富强(中)在贵州水城为农户作现场讲解。受访者供图
在贵州水城的群山与田垄之间,村民们总念叨着一个质朴又亲切的名字——“于蘑菇”。这不是哪位老乡的绰号,而是曾在这里开展食用菌产业技术帮扶的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中国西南野生生物种质资源库副主任于富强。
村民们经常在食用菌大棚里见到于富强。他总是蹲在菌棚里,脚上一双沾满泥点的“洞洞鞋”格外醒目。这双鞋陪他走遍了水城大大小小的乡镇,也让村民真切看到,科学家也是踩泥下地、卷袖刨土的。
深耕西南高原山区二十余载,于富强与真菌为伴,在种质资源保护与产业富民之间架起桥梁,把论文写进泥土中,把科研做进农户的大棚里。
近年来,他研发的种质和技术覆盖我国西南27个县区,推广辐射至全国14个省份,带动企业和农户收入逾10亿元,帮助1.2万余农户致富增收,带动就业超6.3万人,让“小蘑菇”长成了“大产业”。近期,于富强获得了“中国科学院先进个人”称号。
一双“洞洞鞋”踩出科技帮扶的致富路
2019年夏天,贵州水城的一处食用菌基地里,一位穿着“洞洞鞋”、浅色T恤的中年人,正弯腰蹲在潮湿的田垄间。他双手熟练地扒开表层土壤,抓起一把混合着秸秆和菌丝的基质,凑近鼻子闻了闻,又轻轻捻开,仔细观察着菌丝的生长状况。身旁围着的农户们屏息凝神,等待他的“诊断”。
“这人是谁?县里的技术员?还是哪个合作社的?”有农户小声问。
“听说姓于,是中国科学院来的,专门教我们种蘑菇的。”
“中国科学院的?不像啊……”
这样的对话,在于富强初到水城开展科技帮扶时,时常发生。不知从何时起,“于蘑菇”这个绰号在水城的田间地头传开了。他第一次从帮扶队队长夏勇口中听到这个称呼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挺喜欢这个名字。”于富强说。就像他的微信名叫“猪拱君”,取自西南地区对块菌(松露)的俗称“猪拱菌”,他认为这些接地气的称呼“简洁、直白、易上口”,很合他的性格。
“我出生在沂蒙山区的农村,当老百姓用朴实的方式称呼我时,我能真实感受到他们对科技工作者的信任、对致富的渴望、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于富强表示。
于富强记得第一次来到水城时,正值脱贫攻坚的关键时期,当地政府经过考察论证,决定发展劳动密集、周期短、见效快的食用菌产业。
“从零起步,十分不容易。任务下来,心里有些惶恐。”于富强坦言。当时水城既无相关设施设备,也无生产技术和人才队伍,甚至连合适的种植场地都需要新规划。
“别人把你当成科学家,觉得你是研究蘑菇的,这个领域所有问题你都应该能解决。”为了不让农户失望,于富强和团队不懂工厂设计,就请教国内同行;品种覆盖不全,就联合所内外同行和专家找资源。
3年间,于富强往返昆明与水城数十趟,硬是帮着水城从零起步,建成了食用菌研究所、日产50万袋的菌种厂和鲜菇冷链物流集散中心。
产业建起来了,但如何让技术真正被农户接受,是更大的挑战。于富强深知,坐在教室里讲理论收效甚微。“后来我们总结,在栽培和管理季节要多跑基地,现场讲,农户一下子就明白了。”
真诚的付出换来了深厚的信任。“水城很多农户都加了我的微信。”于富强笑着说。
俯下身、沉下心,“拱”出真问题
从泥土中“拱”出真问题,这是于富强20余年扎根田间最深刻的体会。正如他的微信名叫“猪拱君”,许多科研发现就像深埋地下的块菌,必须俯下身、沉下心,才能一点点“拱”出来。
正是这份“拱土”般的坚持,让他在走进大棚、蹲在垄间时,捕捉到了实验室里难以触及的真问题。
2021年,团队在海拔1300米以下的地区示范推广大球盖菇,冬季出菇,产量稳定。但有合作企业在云南昭通、四川马尔康等海拔2300米甚至更高的地方试种后,有了意外收获。夏季出菇不仅填补了市场空缺,售价高出平常3倍以上,而且菇体矮胖结实,高等级菇比例大幅提升,整体收益激增。
“这给我们提出了一些未曾深入思考过的问题。”于富强解释道。大球盖菇这种外形的变化,是低温还是昼夜温差的影响更大?低温下菌丝如何生长和积累养分?这如何影响子实体的发育和出菇周期?一系列基础但重要的科学问题,从产业一线反馈回来,为后续的技术创新和理论研究打开了新的窗口。
科学与实践在于富强这里形成了良性闭环:产业需求催生科学问题,科研突破再反哺技术升级。
他研发构建的“农-林-牧循环”真菌增益技术体系,通过珍稀食用菌生态栽培重塑土壤和作物微生物组,大幅提升作物产量和品质,使全部初级农产品平均增值3.5倍以上,最高可增值7.4倍,同时综合消减抗生素与抗性基因等新型生物污染物80%以上,为农牧业有机质高效利用和生物污染防控提供了新路径。
回望起点,2002年硕士刚毕业的于富强,第一次参加科技帮扶项目。他跟随老师在云南澜沧县谦迈乡开展中药材种植、咖啡加工、特色菌类培育等工作。那是他第一次走出实验室,直面企业和农户对技术的渴望。
“当发现所学的知识用不上,或者并不能真正帮到别人时,是很尴尬的,对方也会失望。”于富强回忆道。正是这种“尴尬”和“失望”,触动了他内心深处对科研价值的重新思考:“科学发现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它能带来什么改变。”这段经历犹如一颗种子,在他心中悄然生根,也奠定了他日后坚持“把论文写在大地上”的实践导向。
于富强的课题组也是所里学生报名最踊跃的课题组之一,因为他从不回避学生“这有什么用”的提问,而是认真阐述科学与应用价值。他鼓励学生在把事情做到极致的同时,寻找适合自己的路,无论是搞科研、去企业还是勇敢创业。
布局真菌资源的“基因地图”
从实验室里的基础研究到田间地头的技术转化,于富强始终致力于让珍稀真菌资源既得到有效保护,又能实现持续利用。
羊肚菌作为高附加值的珍稀食用菌,相关产业却长期被菌种快速衰退这个难题困扰。这意味着,今年高产的优良菌种,明年可能就“退化”减产,给企业和种植户带来巨大风险。
“这是个典型的产业源头性难题,也是基础性科学问题。”于富强解释,“羊肚菌这类真菌,遗传特性决定了它不稳定、易退化。”
这类问题的科学本质复杂,研发难度大、周期长,是企业和一般科研机构不愿触碰的“硬骨头”。但于富强和团队选择迎难而上。他们收集了全球羊肚菌主要类群的种质,进行全基因组、转录组、代谢组等多组学分析,试图从遗传根源上解析其退化的机制。
“这需要多维度、长周期的攻关,可能中短期内难以出成果。”于富强很清楚其中的挑战。但他坚信,这是作为中国科学院科研人员应当扛起的责任,面向国家重大需求,解决那些关乎产业命脉的“根技术”问题。
在此过程中,于富强牵头推动中国西南野生生物种质资源库大型真菌分库建设,收集保藏羊肚菌、块菌、松茸等300余种重要大型经济真菌,升级改造种质精准鉴定和评价挖掘平台体系,进行优良种质的智能、高效开发利用,服务真菌生物多样性保护、资源持续利用与民生发展。
面对食用菌产业高质量发展中暴露出的基础研究薄弱、野生资源保护与利用矛盾突出等问题,他和团队下一步的主攻方向越发清晰——收缩战线,聚焦产业底层关键技术和背后的重大科学问题。
面向未来10年,于富强正在筹划一个全球性的“大科学计划”,测序1万余种大型真菌的基因组,并整合转录组、代谢组、微生物组等多组学数据,打造一个开放共享的真菌种质评价与挖掘利用平台。
“我希望这项计划能够为大型真菌的深入研究提供重要数据支撑,为食用菌产业技术升级提供科学依据和方向,为农牧业融合发展、真菌多样性保护与社区发展、全球气候变化研究等带来长远影响。”于富强说。(记者 高雅丽)
《中国科学报》 (2026-02-09 第1版 要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