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真实、价值与通俗之间：可信、有为与可懂

  作者：王大鹏

  科学传播要搭建专业知识与大众认知的桥梁，而在这一过程中，科学家或者说从事科学传播的人始终面临着客观性、倡导性与公众可理解性的三重伦理张力。当然，这一张力并非现代科学传播的特有产物，从近代博物学家向大众普及物种知识，到当代科学家解读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这三个维度始终贯穿其中，也成为考验专业素养与伦理自觉的重要议题。

  客观性是科学的核心所在，是支撑科学权威性的基石，要求传播内容精准呈现研究结论、如实阐述数据局限与学术争议，摒弃任何主观偏见与价值预设；倡导性源于科学的社会属性，作为探索客观规律的学问，科学必然要回应公共利益、生态保护、人类发展等核心议题，传递正向价值导向以引导社会共识；公众可理解性则关乎传播的终极效能，科学知识的专业性、抽象性与系统性天然形成认知壁垒，甚至有人主张：现代科学本质上是一种精英知识，需要经过长期的专业训练才可能掌握其中一部分，并对一小块领域有发言权，因而它本质上是排斥民众的。但是科学传播则要求把科学传递给公众，因而就需要转化为通俗、直观的表达，这样方能跳出“象牙塔”触达大众，实现科学服务社会的终极目标。

  上述三者看似存在内在张力——坚守极致客观易陷入晦涩难懂的学术困境，强化价值倡导可能突破中立边界而偏离科学本真，追求通俗表达又恐因简化逻辑、牺牲细节而损害严谨性。但事实上，我们不能机械地看待这种貌似的对立关系，而是要通过坚守伦理、方法创新与路径优化，达成动态的平衡，让科学传播既经得起专业领域的严苛推敲，又能真正触达人心、引发共鸣，最终实现赋能公众、推动社会进步的价值。

  客观性是科学传播的伦理底线，也是平衡三者的核心，一旦在传播中为迎合倡导性或可理解性而妥协客观，科学便会丧失立身之本，甚至引发系统性的公众信任危机。科学的权威性并非源于科学家的身份标签，而是源于其对客观规律的精准把握、对实证精神的坚守，这种特质决定了科学传播必须以“真实”为第一准则，拒绝任何形式的刻意修饰、夸大解读或片面呈现。科学家需要以扎实的实证数据为依据，全面、客观地呈现研究成果，既不回避研究中的局限与争议，也不为了强化某种价值导向而刻意筛选数据、隐瞒疑点。

  对客观性的坚守，并不是僵化和教条，而是构建公众信任的前提与基础。只有守住客观性底线，科学传播的倡导性与可理解性才有存在的意义，才能真正发挥引导公众、服务社会的作用。

  倡导性是科学传播的价值延伸，其伦理边界在于基于证据的科学，核心则是要实现“事实传递”与“价值引导”的统一。现代科学不是孤立于社会的，许多科研成果直接关联公共健康、生态安全、科技伦理与人类未来发展，科学家群体不仅有传播知识的责任，更有通过科学传播传递正向价值、引导公众理性认知、回应公共议题的社会使命。但这种倡导绝非主观说教、价值先行的片面引导，而是基于客观事实的理性阐释，需严格恪守中立原则，避免陷入“为倡导而失真”的伦理误区。

  通过对基于证据的科学的倡导，科学传播便超越了单纯的知识传递，成为连接科学与社会、推动公共议题共识构建的重要力量，也彰显了科学的社会价值与人文温度。

  公众可理解性是科学传播的效能保障，其核心在于“通俗而不失精准”，破解“客观即晦涩”“严谨即难懂”的传播困境，实现专业知识与大众认知的高效衔接。科学知识的专业性、抽象性与系统性，决定了其天然与大众认知存在距离——量子纠缠、基因测序、气候模型等专业概念，即便在专业领域也需深入研究才能理解，若直接照搬学术语言向公众传播，只会让科学陷入“曲高和寡”的困境，丧失传播的社会意义。但通俗化绝非简单化、娱乐化，更不是为了降低认知门槛而牺牲科学严谨性，而是在完整保留核心逻辑、关键细节的前提下，通过语言转化、场景适配、载体创新等方式，让大众能够轻松理解、准确把握科学知识的本质。

  科学家可借助类比、比喻等生活化表达，将复杂理论转化为熟悉的场景。同时，需根据不同受众的认知特征、知识储备与需求差异，调整传播策略，实现精准化适配。

  化解客观性、倡导性与公众可理解性的三重伦理张力，就需要坚持客观性、确保倡导性、注重可理解性。在具体实践中，这既需要科学家强化自身的专业素养与伦理自觉，也需要借助跨学科协作、机制创新等外部力量，实现三重维度的动态平衡。

  对科学家而言，首先要坚守专业伦理底线，将客观性贯穿于科学传播的全过程，在传播前充分梳理研究成果的核心逻辑、数据支撑与学术争议，拒绝传播未经证实的观点、夸大的结论或伪造的数据，即便在追求通俗表达或强化价值倡导时，也绝不触碰客观真实的红线。其次，要树立正确的价值自觉，明确倡导性的边界与尺度，摒弃“科学中立即无价值倾向”的认知，在客观呈现事实的基础上，主动回应公共关切，传递符合人类共同利益的正向理念，同时尊重公众的多元认知，避免以专业权威压制不同观点。最后，要主动提升科学传播能力，打破“重研究、轻传播”的传统，主动学习通俗化表达技巧、受众心理分析方法与多元载体应用能力，学会用大众听得懂、能接受的语言与形式传递科学知识，让严谨的科学内容兼具温度与吸引力。

  除了科学家的自我提升，跨学科协作也是化解伦理张力的重要路径。科学传播已经不再是少数“明星科学家”的保留战场。它是由各种各样的全职传播者（与许多热心的志愿者一起）组成的领域，无论是那些转向全职传播的科学家，还是来自其他领域的专业传播人士（如公关人员），或是越来越多的经过专业科学传播训练的个体骨干。这就意味着，科学传播并非科学家的“独角戏”，而是演变成了多方力量协同参与的系统工程，当然各方参与力量需要各司其职，各尽所能。

  此外，对于科学传播的评价机制也需要相应地进行调整，不能单纯地考查“传播量”，而是要将客观性、倡导性、可理解性纳入评价体系，引导科学家在传播过程中兼顾三重维度，避免为追求流量而牺牲科学严谨性或伦理底线。

  在信息碎片化、传播渠道多元化与公众科学需求持续升级的当下，科学传播的伦理张力愈发凸显，也更考验科学家的专业能力、伦理自觉与责任担当。

  一方面，互联网的普及让信息传播突破了时空限制，公众获取科学知识的渠道更加便捷，但同时也导致伪科普、谣言泛滥，部分极端观点借助算法推荐快速传播，挤压了专业科学传播的空间，倒逼科学家在传播中既要坚守客观，又要强化正向引导，还要提升内容的吸引力以对抗谣言；另一方面，公众对科学知识的需求不再局限于“是什么”，更关注“为什么”“怎么办”，既希望获取精准的专业知识，又期待科学内容通俗易懂、贴近生活，还希望通过科学传播形成理性的认知与决策，这进一步加剧了三重维度的博弈。

  但无论形势如何变化，客观性、倡导性与公众可理解性的辩证统一关系始终未变——客观性是科学传播的立身之本，失去客观，倡导性便成为无源之水，可理解性也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倡导性是科学传播的价值升华，让科学不再是孤立的理论探索，而是赋能社会、引领发展的重要力量；可理解性是科学传播的效能保障，让科学知识走出象牙塔，真正服务于大众与社会。实现三者的动态平衡有助于让科学传播既保持其固有的权威性与严谨性，又兼具人文温度与传播效能，让科学知识真正成为赋能公众决策、推动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对科学家而言，把握好这三重维度的平衡，既是专业素养的体现，也是伦理责任的担当；对整个社会而言，构建兼顾三重维度的科学传播生态，既能培育公众的科学素养，又能凝聚社会共识，为科技发展、生态保护、公共治理等核心议题提供坚实的认知基础。

  （作者系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