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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大鹏
在社交媒体快速迭代的背景下,科普的内容和形式愈加丰富多元,公众的科普需求得到了相应的满足,但同时,也需要警惕科普领域的“异化”现象。不少科普强调的是“科学的产品”,却很少谈及科学方法和探索过程,更遑论对科学真理的深度追寻。伯纳姆在《科学是怎样败给迷信的》一书中曾提到,“新闻媒体的惯例是只强调孤立的、支离破碎的科学事实,而商家利用媒体进行的广告宣传,其目的也只是兜售科学的产品,媒体和商家都不想介绍科学的背景知识(也就是用对科学产品和成果的强调来代替对相关知识的普及)。”在社交媒体时代,这种情况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导致的结果便是,人们接收到的是日益增多的空洞事实,哪怕这些事实是科学家发现的,并披上了科学权威的外衣,但仍旧是空洞的。
这种脱离过程、割裂关联的科普,非但无法提升公众科学素养,反而会催生“根本性无知”,与科普的初衷背道而驰。正如卡尔·萨根所言,“如果我们只向广大公众讲解科学的发现和成果——无论这些结果具有多么大的使用价值,甚至多么鼓舞人心——而不向公众讲解严格的科学方法,普通人怎么能够分清什么是科学,什么是伪科学呢?”毕竟,科学的精髓是其方法。
科普旨在培育公众的科学思维,而非简单传递知识碎片。但当前一些科普实践,往往在传播链条中逐渐缺失了这一目标。从知识生产到接收的全流程中,如果不尽力避免空洞化、碎片化的问题,那么就有可能将科普异化为一场“空洞事实的搬运运动”,虽然有人认为,科普人员在某种程度上是“说书人”,但这并非意味着科普人员只是单纯的知识搬运工,更应该成为公众科学认知的引领者,科学方法的传播者,科学精神的弘扬者。
在具体的科普实践中,不乏有人误将科学等同于静态的现成结论,又错把科普简化为结论的单向灌输而非科学思维的培育。这实际上是误读了“科学为何”与“科普何为”,既忽视了科学的过程性与开放性,也割裂了科普与公众认知之间的关联,进而催生了一系列问题,使得某些科普陷入低效甚至无效的困境。
虽然绝大多数科普都是基于已经达成共识的科研成果,但是即便对于这些成果的科普,也不能单纯地陈述“科学产品”,而是需要讲述产品背后的故事,不能剥离科学的过程与逻辑;而如果科普不到位,最终将导致人们采用迷信的方式来接受科学的产品和成果,而且以科学的名义出现的各种东西只跟科学的结果有关。当然,从新修订的《科普法》有关条款来看,新技术、新知识的科普也需要提上日程,包括“正在形成中的科学”。
科学的本质是一套“提出问题—设计验证—修正结论”的动态探索方法,而非一堆静止的、绝对正确的结论。但在不少科普实践中,有些传播者往往只聚焦科学家发现的“最终产品”,却忽视或者回避了结论产生的实验过程、论证方法及争议性讨论。更有甚者,将复杂的科学结论进行“脱水处理”,剥离所有限定条件,将“研究显示,大量食用加工或未加工的红肉可能增加某些癌症风险”简化为“红肉致癌”的绝对结论,导致公众陷入不必要的焦虑。这种传播方式,让本应充满探索精神的科学沦为“权威背书的教条”,结果会导致公众失去对科学探索过程的认知,只能被动接收并记忆这些孤立的结论。
同时碎片信息的无序传播,会导致知识无法形成有效关联。在短视频、社交平台等传播载体的主导下,“短平快”和精准化成为科普的主流追求。为了吸引流量、提升传播效率,有效触达目标用户,科普内容被切割成一个个独立的“信息碎片”——今天刷到“黑洞的形成原理”,明天看到“益生菌的功效”,后天又了解“温室效应的危害”。这些内容看似覆盖广泛,话题多元,实则支离破碎、互不相干,缺乏统一的逻辑主线串联。“在普通公众当中流传的一些信息内容是支离破碎的,互不相干的,而且绝大部分是从一些媒体上令人眼花缭乱的叙述中获得的”。公众在这种无序的信息接收中,看似“知道了很多”,实则无法建立不同知识间的关联,也无法形成完整的认知框架。就像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没有核心框架的支撑,永远无法构成完整的图景,最终只能停留在“浅尝辄止”的认知层面。
用科学结论的反复重复替代背景陈述,固化了公众的“根本性无知”。不少科普内容陷入“重复即有效”的误区,将单一信念或结论反复传播,却从不为其搭建合乎逻辑的知识背景,也不引导公众理解其在整个知识体系中的定位。如果只是一味强调“多吃蔬菜有益健康”,却不解释蔬菜中膳食纤维、维生素的作用机制、不同蔬菜的营养差异,以及蔬菜摄入与人体代谢、免疫力提升的关联,就会使其成为“没有背景知识的重复指令”,进而成为公众“根本性无知的基础”。因为这只是让公众停留在“记忆事实”的浅层层面,缺乏独立思考和判断能力,形成“看似知情,实则无知”的认知状态——既无法理解知识的本质,也无法应对复杂的实际问题。
破解当前这一问题的关键,首先在于重构对“知识”的认知:真正的知识绝非“储存于大脑中的信息”,而是能够指导实践、解决问题的思维工具。正如爱因斯坦所言,“教育就是当一个人把在学校所学全部忘光之后剩下的东西。”有些科普之所以陷入空洞化困境,核心就在于混淆了“知晓”与“掌握”的界限,忽视了知识的应用价值。
这就需要在科普的过程中,必须打破“知道即知识”的错误认知。在信息爆炸的时代,“知晓”某一事实变得异常容易,只需动动手指就能检索到各类科学结论。但知晓并不等于掌握,更不等于拥有了真正的知识。因为“真正的知识不是你知道了它,而是能运用它帮助自己做出正确的判断和选择,解决实际问题。”从认知本质来看,人类对知识的掌握需要经历“知晓—理解—应用”三个层层递进的层级。“知晓”只是最基础的第一步,只有通过理解建立知识间的关联,再通过应用将知识转化为解决问题的能力,才能真正掌握知识。因为知识的终极意义在于指导实践,脱离实践的知识则难有持久的生命力。
而要摆脱“空洞事实搬运”的困境,关键在于让科普回归“传播科学方法、培育科学思维”的本质。这需要科普创作者、传播媒介和公众形成合力,构建“过程传递—逻辑关联—实践应用”的完整科普链条。
对科普创作者而言,需从“知识搬运工”转变为“方法引导者”。摒弃“重结论、轻过程”的创作惯性,在传递科学结论的同时,同步呈现结论产生的研究过程、论证方法及逻辑推导链条。更重要的是,在与外行人士沟通时,还需主动传播“科学是如何运作的”这一核心认知——科学并非一成不变的绝对真理,而是一个持续产生证据的动态过程,这些证据可能随时间推移而补充、修正,即便是当前得到最佳支持的理论,也可能因新证据的出现而调整。因此,科普创作者有责任帮助外行人士理解科学的运作逻辑,厘清科学或当前证据的哪些特征使其具备可靠性(尽管并非绝对正确)。同时,要结合生活场景设计内容,搭建“事实—背景—应用”的知识闭环。
对传播媒介而言,需摒弃“短平快”的流量执念,搭建深度科普的展示平台。短视频、社交平台等媒介应平衡传播效率与内容深度,为科普内容提供足够的逻辑阐释空间,避免为了流量而过度切割、简化内容。比如“院士天团”在B站等平台的科普实践表明,可以通过系列化、专题化的内容布局,将碎片化的知识串联起来,形成完整的知识体系。同时,也要创新科普形式,通过纪录片、互动实验、专题专栏等多种形式,展现科学探索的完整性与趣味性。比如,通过纪录片跟踪科研项目的全过程,让公众直观感受科学研究的艰辛与魅力;通过互动实验让公众参与科学验证,在实践中理解科学原理,培养科学思维。
对公众而言,则要建立“主动探究”的意识,拒绝被动接收信息。摆脱“等待投喂”的认知惯性,从“接受结论”转向“追问过程”,主动探寻事实背后的科学逻辑。当看到某一科学结论时,多问一句“这个结论是如何得出的?”“有哪些实验数据支持?”“适用范围是什么?”。同时,要主动将所学知识与生活实践结合,完成“知晓—应用”的转化。比如,运用所学的营养知识规划家庭饮食,运用概率知识辨别信息真伪。只有主动参与到知识的构建与应用过程中,才能真正摆脱“根本性无知”,提升自身的科学素养。
如果科普只注重“科学产品”的传递,却忽视了“科学方法”的普及,只追求“知晓”的广度,却无视“应用”的深度,那么培育公众的科学思维就有待于进一步落地。 如果“单独的信念被不断重复,但从不为之建立一个合乎逻辑的知识背景,或者将其作为这样的背景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加以理解”,那么这与“真正的知识是解决实际问题”这一目标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作者系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