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技界说No！学术霸权与反霸权——从“牛·易扑死”事件看中国学术的觉醒与自立

　　■王挺

　　刚刚过去的一周，全球科技界经历了一场跌宕起伏的风波。人工智能领域的顶级国际会议NeurIPS（Conference on Neural Information Processing Systems，神经信息处理系统大会），因在征稿指南中公然依据美国单边制裁名单，禁止800多家中国实体投稿，引发了学术界的强烈地震。这场风波不仅是一次孤立的冲突，更是长期以来国际学术霸权与中国学术自主意识觉醒之间激烈碰撞的缩影。最终，在中国学术界的集体反制下，NeurIPS不得不公开道歉并修正错误。这一被戏称为“牛·易扑死”的事件，标志着全球学术格局正在发生深刻的历史性转折。

  “牛·易扑死”是一个NeurIPS的谐音梗，对NeurIPS的戏谑式称呼，带有强烈的讽刺意味。“牛”——讽刺该会议自恃地位高、“牛得忘乎所以”，忘记了学者才是学术共同体真正的主体。“易扑死”——暗示它看似强大，实则虚妄，只要全球学者联合起来抵制，它“轻易就会扑死（垮掉）”这一称谓背后，是学术尊严被政治操弄的愤怒，更是中国学界拒做附庸、敢说“不”的底气。如果这些顶会主办方忘记学术初心、玩弄政治操弄、损害学者权益，那么看似权威的平台，其实也并非不可动摇。

  一、事件脉络：一次赤裸裸的学术政治化操弄与中国的坚决反击

  1.导火索：NeurIPS的“拉黑”政策

  事件直接导火索是人工智能领域的顶级国际会议NeurIPS引发。NeurIPS是由连接学派神经网络学者于1987年在加拿大创办的国际学术会议，现由NIPS基金会主办。该会议固定在每年12月举行，被中国计算机学会列为人工智能领域A类会议，在谷歌学术全球影响力排名中位列第7，被称为人工智能领域三大“难度最大，水平最高，影响力最强的”顶级会议之一。NeurIPS在3月发布的2026年度征稿指南中新增一项条款，规定“受美国制裁机构名单中的组织将被禁止参与投稿”，称NIPS基金会与所有在美国法律管辖范围内运营的实体一样，依法必须遵守美国的制裁及贸易限制规定，根据相关法规禁止向代表受制裁机构的个人提供各类“服务”，包括同行评审、编辑及出版服务，因此无法接收或刊发来自这些机构的投稿。由此将包括800多家中国机构在内的组织排除在投稿与学术服务范围之外。此举严重违背学术公平、开放原则，将美国国内政治法律凌驾于国际学术共同体规则之上，将学术交流彻底异化为政治操弄工具。

  2.中国学界的强硬反制

  面对这一赤裸裸的学术歧视行径，中国学术共同体团结一致，迅速做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反击：

  学术组织亮剑。3月25日，中国计算机学会（CCF）、中国自动化学会、中国图象图形学学会等国家级学术组织相继发表严正声明，坚决反对将学术交流政治化。CCF郑重倡议全体中国计算机领域科学家及相关科研工作者拒绝为 NeurIPS 提供各类学术服务，拒绝向 NeurIPS 会议进行论文投稿。

  科学共同体制裁。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发布声明，宣布自2026年3月27日起，中国科协停止受理学者参加2026年NeurIPS会议资助申请，同时，有关申请全部转至国内相应学术会议资助或者面向尊重中国学者权益、秉持开放合作原则、恪守学术共同体道德、学术影响力卓越的国际会议开放。收录于本届NeurIPS会议的论文，作为代表作成果申请中国科协所有项目均不予认可，同时，中国学者有关论文经相应全国学会依据学术规范评价后公正赋予的学术影响力，中国科协均予承认。这直接切断了该会议与中国主流学术评价、资源支持体系的挂钩，动摇了NeurIPS在中国学术评价体系中的地位。

  学术体系剔除。CCF等相关学会明确表示，若NeurIPS不及时改正错误，将把其从《中国计算机学会推荐国际学术会议和期刊目录》中删除。3月26日，中国自动化学会在声明中表示，鉴于NeurIPS的错误行为，将把NeurIPS从《中国自动化学会推荐学术会议目录》中予以删除。这对其在中国学术界的权威地位构成直接挑战。

  3.结果与转折

  在中国学术界强大且统一的压力下，NeurIPS官方于3月27日通过官方社交媒体公开道歉，称此前条款为“沟通失误”，表示欢迎所有符合要求的机构和个人正常投稿，并更新了手册。这充分证明，有原则、有组织的集体行动是遏制学术霸权的有效手段。

  二、霸权的阴影：学术政治化与系统性知识殖民

  学术霸权并非今日始。它指的是一些国家或学术共同体，利用其先发优势和强势地位，垄断知识生产标准、理论范式、期刊会议平台和评价体系，使全球知识流动呈现单向化、依附性特征。牛津大学教授西蒙·马金森认为，高等教育、学术研究和知识生产上行使着非同寻常的全球霸权，“知识和大学教育的美国化维持着一个美国化的全球社会，并在一个相互促进的进程中支持美国在全球政治经济、文化生活和军事上的主导地位”。

  这种霸权在基础学术范式上，构建了“西方中心主义”话语体系。其系统性地夸大美化西方文明，歪曲和矮化非西方文明，将西方文明解释为全球最先进的文明，而其他文明则被贴上“传统”“落后”的标签。在这种语境下，“现代化”几乎等同于“西方化”，形成了系统性的知识霸权。其结果是在知识层面形成了“南北方”格局，发展中国家的学术研究常处于依附状态。2025年6月召开的“全球南方与东南亚”论坛，提出构建全球南方网络（GSN，Global South Network），推动南方世界的知识去殖民化与主体性重建。

  近年来，随着大国博弈加剧，这种知识霸权日益呈现出政治化、工具化的危险倾向。美国长期推行“长臂管辖”，将政治霸权肆意延伸至学术领域，使其主导的一些学术组织与顶级会议沦为政治工具。从2019年IEEE无理限制华为科研人员参与审稿，到2025年NeurIPS被指拒收已录用的俄罗斯学者论文，再到2026年“ICLR（国际表征学习大会）2026”“ACL（国际计算语言学学会）2026”接连发生针对中国学者的大规模审稿人及作者信息泄露事件，在同行评审周期内发生大规模审稿人身份泄露事件，一些被公开评审身份的中国学者，遭到了威胁骚扰、舆论攻击与恶意举报，这种暗含的国籍歧视已延伸到对评审公平性的系统性破坏。此次NeurIPS公然将美国单边制裁写入学术规则，并轻描淡写地称之为“沟通失误”，正是这种学术政治化霸凌的顶峰。它彻底违背了学术生命赖以存在的公平、开放、非政治化原则。

  三、觉醒与反击：从路径依赖到自主生存能力的构建

  面对步步紧逼的学术霸权，中国学术界此次的反应之所以如此迅速、统一且强硬，其背后是深刻的时代背景与实力变迁。

  首先，这是对长期路径依赖与不公平待遇的必然反弹。长期以来，在人工智能、计算机等前沿领域，西方主导的顶会凭借先发优势垄断全球学术话语权，形成一套以西方标准为核心的学术评价体系。在国内，能否在西方顶会顶刊发表论文，一度成为科研人员职称评定、人才选拔、项目评审的重要指标，导致了严重的“唯顶刊论”和“崇洋媚外”倾向。然而，中国科研工作者凭借不懈努力，已经成为这些国际顶会的主要力量，在投稿量、被引量及承担审稿、领域主席等关键工作方面位居全球前列。《2025年中国科技论文统计报告》显示，我国各学科最具影响力期刊论文数量、高水平国际期刊论文数量及被引用次数继续保持世界第1位。中国学者的地位已根本改变，从过去西方顶会的“参与者”和“追赶者”，到如今不仅是顶会的主要投稿来源，更是审稿、组织等核心工作的中坚力量。在NeurIPS2024上，中国高校占据论文录用数量前20名中的8席，2025年NeurIPS收到的2万余篇有效投稿中，来自中国的比例继续增长。正如西蒙·马金森所言：“全球大学与科学格局已呈现多极化特征，但西方对此认知仍不充分”。当实打实的学术贡献却未获得公平公正的正视，甚至遭到系统性歧视时，反抗便成为必然。

  其次，此次反制体现了对“学术粮食安全”的深刻危机意识。进入人工智能时代，科技论文是大模型、AI Agent的“粮食”，学术会议和期刊就是产出这些粮食的“良田”。过去，我们把最优质的“学术粮食”种在别人的田里，不仅容易失去主动权，还要付出高额费用买回自己的成果。更危险的是，一旦对方彻底关闭渠道，我们自主的人工智能生态将面临“断粮”风险。这已是一个现实而严峻的挑战。

  当规则沦为武器，沉默即同谋。因此，中国学术界的反击是立体且具有实质性的。中国科学技术协会、中国计算机学会、中国自动化学会等国家级学术组织迅速形成学界统一战线。反制措施不仅停留在口头声明，更包括：倡议全体中国学者拒绝投稿、拒绝提供审稿等学术服务；中国科协宣布停止受理参会资助申请，并不认可本届会议论文作为项目代表作；以及威胁将NeurIPS从权威推荐目录中删除。这些举措直接切断了该会议与中国学术评价、资源支持体系的挂钩，动摇了其“金标准”地位。这种有原则、有组织的集体行动，最终迫使NeurIPS在几天内公开道歉。

  四、深层意义：一场关乎国家科技主权与人类知识未来的斗争

  “牛·易扑死”事件的迅速落幕，其意义远超事件本身。它标志着中国学术界集体性的觉醒，正在告别对西方学术评价体系的路径依赖。全球科技博弈的重心已经转向由技术、制度、人才构成的自主生存能力。自主学术体系是国家科技主权的关键基础设施，沿用他人规则，只会丧失发展主动权。

  此次事件揭示了反霸权斗争的科学内涵。它并非简单的对抗或取而代之，而是包含三个层次：一是反制霸权国的具体斗争；二是反对霸权主义的行为模式；三是最终要瓦解深植于国际关系中的霸权逻辑，即那种认为强者理所当然支配弱者的价值观。中国的目标在于打破“中心-边缘”结构，推动建立“多中存一”的多元共生对话模式。

  更深远的战略意义在于，当平台化身高墙，自建通路便是唯一出路，它倒逼中国加速构建自主的知识体系。这要求我们立足中国实际，提出具有主体性、原创性的理论观点，构建自身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必须彻底改革“唯顶刊论”的畸形评价体系，砸碎这把枷锁，让学术评价回归到是否解决中国问题、对国家发展是否有实质贡献上来。同时，要建立自主的顶级期刊、引文数据库和学术奖项，掌握学术评价权、交流主导权和标准制定权。这不是“闭门造车”或“排外”，而是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定义权”——定义问题、定义方法、定义价值。

  最后，中国的此次发声，展现了负责任大国的学术担当。它不仅是维护自身权益，更是站在全球学术公平的立场，捍卫全人类科研事业的共同利益。科学是全人类的共同事业，学术交流理应跨越国界、摒弃偏见。中国的主张是让学术交流回归初心，坚持以学术质量为唯一标准，欢迎全球学者平等参与。这为同样遭受学术歧视的“全球南方”国家发出了共同声音，有助于凝聚国际力量，共同抵制学术领域的歧视性规则，为打破学术话语垄断、构建多元化全球学术格局注入强大动力。

  结语：价值在脚下，未来在手中

  “牛·易扑死”的滑跪道歉，是一个时代的注脚，也是一个时代的转折点。它宣告了那个西方学术霸权仅凭几份清单、几条规定就能左右中国学者命运的时代，正在一去不复返。这次事件是一次深刻的全民启蒙：它让我们清醒认识到，“学术无国界，但学者有祖国，科研有担当”，中国科技界正在集体性地告别对西方学术评价体系的路径依赖。

  未来的道路已然清晰。中国学术界必将坚持开放合作，因为开放才能进步，合作才能共赢。但同时，对于任何将学术政治化、工具化的霸权行径，必将有理、有利、有节地坚决斗争，捍卫学术的公平与尊严。最根本的是，必须将此次事件转化为强大动力，聚焦自立自强，加快构建中国特色的自主学术生态和评价标准。

  最终，我们要让中国科协之声所言“科学的真正价值不在彼岸，而在脚下”成为全体科技工作者的共识。通过扎扎实实的建设，让中国的学术平台成为既能扎根中国大地、解决中国问题，又能汇聚全球智慧、推动人类共同进步的新高地。这不仅是实现科技自立自强的根基，也是中华民族对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丰富人类知识宝库的必然贡献。（作者系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研究员、中国科普作家协会副理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