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作者:王大鹏
科普就是要搭建科学与公众之间的桥梁,让专业知识走出象牙塔、走进日常生活。但就某些科普内容而言,存在着一种明显的表达问题——部分科普创作者因过度担忧科学被庸俗化或误读,刻意用晦涩难懂的语言、高冷的姿态维护科学的尊严与纯洁性,最终让科普沦为圈内自嗨,而公众则被拒之门外,有人把这种做法称之为“保护科学尊严晦涩综合征”。破解这一综合征,既是科普回归本质的必然要求,也是守护科学真正尊严的关键。而要实现破局,必先厘清其产生的深层原因,才能精准发力、对症下药。
从科学研究本身来说,这种晦涩表达的初衷,并非为了追求科普的准确性与严谨性,而是为了划定内行与外行的清晰边界,这既保证了科学研究成果的有效交流,但同时也有可能将科学变成圈内人的密语,用语言壁垒构建了精英门槛,实现圈层排他,借用吴冠军的话来说,就是玩着“自我陶醉的话语游戏”。
多年来,术语一直是科学家与公众交流的“痛点”。公众认为身处象牙塔之中的科学家脱离一般生活,在交流过程中过于依赖术语,为科学传播人为地设置了障碍,科学家则一再强调,术语在保证信息准确性方面不可或缺的作用。当然,我们不能否定公式和专业术语在学术交流中的重要性,但是在面向公众科普的过程中,过多的公式和术语有可能会脱离传递知识的本质功能,沦为科学正统的仪式性装饰,仿佛只有堆砌冷僻术语、罗列复杂公式,才能彰显严谨性,这种极致的语言洁癖,让其陷入复杂术语是科学护城河、通俗化必然导致失真的认知误区,因而他们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如果外行都能看懂,那还能叫科学吗?
在科普领域,如果任由这种综合征的蔓延,就会让科普陷入尴尬的境地:如果充斥着大量的生僻术语,而无任何通俗解读,那么读者则会选择“用脚投票”,而作者却沾沾自喜,认为这才是严谨。最终的结果便是,公众试图通过科普了解科学,却被密密麻麻的术语和晦涩表达拒之门外、望而却步。如果科普创作者不去反思自身表达的问题,反而将公众看不懂归咎于认知不足,便会让科普失去传播价值,公众被排斥在科学之外。

在这里,我们尝试着从恐惧驱动、身份焦虑与责任外包三个维度进行拆解,探讨导致科普领域出现晦涩表达的深层次原因。
首先是科普创作者对犯错和被质疑存在着某种意义上的恐惧。在科普创作中,部分从业者认为,保持晦涩表达是最稳妥的自我保护:只要语言足够晦涩、逻辑足够复杂,就不会被轻易挑出错误、提出质疑。这种心态是一种逃避责任的防御机制,他们用晦涩的外壳包裹自己,避免因表达直白而暴露知识漏洞,也避免因观点清晰而面临同行或公众的审视,最终在无人能懂的自我安慰中,获得虚假的安全感。
其次是部分科普从业者对专业身份的过度执念。他们将只有同行能懂视为专业身份的核心认证,将晦涩与专家权威深度绑定,仿佛一旦把科普内容讲得太明白、太通俗,就会失去专家的光环,被同行质疑不够专业、流于庸俗。这种焦虑,既源于对自身专业能力的不自信,也源于学术圈晦涩即专业的隐性评价体系——在部分专家眼中,内容越难懂、术语越冷僻,越容易被贴上有深度、有水平的标签,而通俗表达则常被视为肤浅、不严谨,这种畸形导向进一步加剧了晦涩表达的倾向。
最后,从责任外包的角度来说,有些科普创作者普遍持有理解是读者的义务,而非作者的义务的极端观点,完全放弃了科普中编码者的核心责任。他们固执地认为,自己的职责只是呈现科学真相,至于公众能不能看懂、能不能理解,那是公众自己的事,与自身无关,这种想法则背离了科普的初心。
《纽约先驱论坛报》的记者斯蒂芬·怀特在1948年就曾写到:“新闻报道的本质,是一种事实与普遍认知之间的调和。越过某个临界点,它在精确性上的所得往往以传播效力为代价。某个专业术语会遮蔽新闻故事的本来面目,因为它对多数读者隐藏了真实含义……普通人的术语体系恰恰在于其无术语性;普通人的精确是一种印象层面的准确,而非具体事实的精准。”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科普领域:科普的核心的是“调和”科学与公众的认知差距,过度追求晦涩的精确性,只会牺牲传播效力,让科普失去意义。科学的严谨性,从来不是靠晦涩术语堆砌出来的;科学的尊严,也从来不是靠语言壁垒彰显出来的。真正的严谨,是逻辑清晰、证据扎实、表达准确,而非故意晦涩、刻意绕弯;真正的科学尊严,是让科学走进人心、被理解、被尊重、被应用,而非被束之高阁。
科普领域的晦涩综合征,不仅让科普失去传播价值,更会加剧科学与公众的隔阂,为伪科学、谣言滋生提供可乘之机。当科普从业者刻意用晦涩术语包装内容,放弃通俗化表达的责任,公众对科学的认知便会陷入真空——他们看不懂严谨的科普知识,只能被迫转向简单直白、情绪化的伪科学与谣言,有可能形成科普越晦涩,谣言越流行的恶性循环,既伤害科学的公信力,也违背了科普的初心与使命。
结合其产生的原因,科普领域破解这一综合征,关键在于打破认知误区、重塑表达逻辑、回归科普本质,让科普真正接地气而不降格调。
对科普创作者而言,首要任务是打破晦涩即严谨、通俗即庸俗的认知误区,破解恐惧驱动与身份焦虑,重新定义科普中的科学尊严。
科普的尊严,源于真实、严谨、有用,而非语言的晦涩;能把复杂的科学原理讲得简单透彻,能让普通公众看懂、理解、接受,才是真专业、真本事,才是对科学尊严最有效的守护,正如钱学森所主张的,科技人员要“用形象的语言来表达你要说的科技问题”,“用形象、通俗易懂的语言表达好专业科学知识”,也就是具备“三言两语讲清问题”的能力。
因而科普创作者要主动摒弃术语崇拜,学会科学翻译——将生僻术语转化为日常语言,将复杂原理转化为通俗比喻,在降门槛、保内核的前提下,让科学走出象牙塔。同时,要牢记让公众理解是科普创作者的义务,而非读者的负担,在表达上多站在公众视角思考,用公众能听懂、能接受的方式传递科学知识。
当然,这也需要学术圈的配合与支持,要明确认可科普通俗化表达的价值,将科普贡献纳入科研与科普评价体系,鼓励从业者参与科普、做好科普,改变科普不算成果、通俗表达就是不严谨的错误认知,让把科学讲通俗成为一种专业能力的体现,而非不务正业的标签。鼓励和支持科普创作者转变表达风格,鼓励他们用通俗化、故事化、可视化的方式呈现科学知识,让科普变得可感、可懂、可用。
真正的科学尊严,从来不是靠晦涩堆砌的,而是靠被理解、被尊重、被应用铸就的。保护科学尊严晦涩综合征的本质,是用语言壁垒维护虚假权威,用晦涩表达掩盖传播无力,它看似在守护科学,实则在疏远公众、消耗公信力、背离科普初心。
(作者系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