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普及需要普及科学的价值

  在《理解科普》一书中，彼得·布洛克斯提到了“作为科学价值普及的科学普及”以及“对科学的普及实际上是对现代性的普及”。这就表明，真正的科普不能是零散知识点的传递，而是要将科学精神、科学方法、科学伦理等科学价值，融入每一次知识传播的过程，或者说科学普及需要普及科学的价值，让公众在了解科学、认知科学的同时，真正认同科学、崇尚科学、运用科学。因为科学知识的普及让人“有知识”，作为科学价值的普及则是让人“有判断力”，因而科普要传播“科学的哲学”，也就是要构建全社会的科学价值观与科学文化，这实际上也符合马克思主义科学观中特别强调的科学的社会性和历史性，以及科学在塑造社会和促进社会变革中的重要作用。

  关照当下，科普的传播载体日益多元，短视频、直播、VR/AR等技术让科学知识的传播更便捷、更具趣味性，各类科普内容充斥着我们的生活。但不容忽视的是，很多科普陷入了“重知识、轻价值”的误区，虽然内容丰富多样，但很少解读知识点背后的科学逻辑与精神内核；简单的知识罗列遮蔽了对科学方法、科学伦理的延伸解读。如果科普仅仅实现了记住几个知识点，那么这就难以让公众形成理性的科学思维，面对伪科学、谣言时依然容易盲从。

  科普必须普及科学价值，这是由科普的本质、公众的需求与社会的发展共同决定的。对公众而言，普及科学价值，是让科普真正“有用”的关键。科普不在于“知道是什么”，而是要学会怎么想、怎么判断。普及科学价值，就是为了摆脱死记硬背知识的窠臼，掌握观察—假设—验证—反思的科学方法，树立求真、实证、质疑的科学精神，学会用理性思维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科学知识并非脱离语境的纯事实，其传播必然隐含价值判断，普及科学价值，就是让公众读懂知识背后的逻辑与价值，真正实现从知其然到知其所以然，更知其所以必然的跨越。

  对社会而言，普及科学价值，是构建科学文化、凝聚社会共识的重要基础。一个社会的文明进步，离不开全民科学素养的提升，而全民科学素养的核心，正是科学价值的普遍认同。当科学精神、理性思维成为全社会的共识，谣言便没有滋生的土壤，社会治理也能更具科学性、高效性。在面对人工智能伦理、全球变暖等重大公共议题时，对科学价值进行的普及能够让人们跳出情绪宣泄，理性探讨技术发展与社会伦理的平衡，推动社会朝着更理性、更科学的方向发展。

  对科普本身而言，普及科学价值，是让科普摆脱浅层传播、实现深度拓展的关键。没有价值引领的科普，就像没有灵魂的躯壳，再多的知识点，也只是零散的碎片，无法形成系统的科学认知，更无法实现科普的最终目标。真正有生命力的科普，必然是“知识+价值”的双重传递，既要让公众了解科学知识，更要让公众领悟科学精神、掌握科学方法。

  应该说，对科学价值进行普及的意义重大，但当前仍有许多问题亟待破解。

  首先是重知识、轻价值的认知偏差。在流量导向的影响下，很多科普将重点放在吸引眼球上，过度追求冷知识、奇现象的传播，忽视了科学价值的挖掘与传递。虽然其中有很多可圈可点的案例，但是在大量浅层内容存在的网络环境中，高质量的内容仍然凤毛麟角，难以形成一定的气候。

  其次是表达方式生硬，科学价值传播缺乏通俗化、场景化转化。即便有部分科普内容涉及科学价值，也多是“说教式”表达，生硬堆砌“科学精神”“理性思维”“科学伦理”等专业词汇，缺乏与公众生活的结合，难以让公众真正理解、认同。如果只讲“科学精神是求真、质疑、实证”，却没有结合具体案例，让公众明白“如何在生活中践行科学精神”，便会导致科学价值普及流于形式，难以产生共鸣。

  再次是科学价值普及缺乏可落地的实践路径。当前，很多科普从业者只关注怎么传知识，很少思考怎么传价值，缺乏系统性的方法论指导，导致科学价值普及难以形成长效机制。很多科普从业者不知道如何将科学价值与科普内容有机结合，不知道如何用公众易懂的方式传递抽象的科学价值，只能停留在“口号式”的价值传递，无法让科学价值真正深入人心。

  推动科普从“知识补课”向“价值引领”的转型，需要依托科学的理念、创新的方法、多元的载体，构建全方位、多层次的科普价值传播体系。

  理念升级是前提，要坚持“价值引领”的科普导向，将科学价值融入科普内容创作的全过程。在这个过程中，需要明确科学知识的传播必然伴随价值判断，在讲解每一个知识点时，都要挖掘其背后的科学精神、科学方法与科学伦理，让知识点成为传递科学价值的载体。比如在对新技术和新知识进行科普的过程中，不仅要介绍技术的应用，还要传递“科技向善”的科学伦理，引导公众理性看待技术发展，树立正确的科技观。

  方法创新是关键，要用通俗化、场景化的方式传递科学价值。抽象的科学价值难以被公众接受，唯有转化为具体的场景、生动的案例，才能真正引发共鸣。从具体的方法来说，需要运用“去术语化”表达、注重“四值”，将抽象的科学价值转化为公众可感知、可践行的生活场景。同时，要避免“说教式”表达，用故事化、生活化的语言，让科学价值的传播更具温度、更有吸引力。

  载体拓展是支撑，要借助多元科普技术扩大价值普及覆盖面。当前，VR/AR、短视频、AI数字人、大数据等科普技术的发展，为科学价值的传播提供了更多可能。通过利用这些技术，可以让科学价值的普及更具互动性、沉浸感、精准性。

  人才支撑是保障，要强化科普从业者的价值传播能力。科普从业者是科学价值传播的重要力量，其专业能力直接决定了科普价值普及的效果。要构建“科学素养+传播能力+价值认知”的复合型人才培养模式，通过相应的培训，让科普从业者既懂科学知识，又懂传播方法，更能精准把握科学价值的核心内涵，同时帮助提升其挖掘科学价值、转化科学价值、传播科学价值的能力，让每一位科普从业者都能成为科学价值的传递者。

  （王大鹏 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