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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做好科普的方法论中,我们经常提到“少即是多”,也就是说不要期待把所有内容全部塞进一次科普报告,一篇科普文章,或者一条科普视频里,因为科普人员追求的面面俱到,对受众来说就是“面面俱不到”;同时周忠和院士也在科普报告中多次提到,“多讲不如少讲,最好的佳肴吃多了也都不香。”
这实际上都涉及一个传播的误区,那就是内容越饱满、信息越密集、结论越完整,科普效果就越好。如果从科普效果的角度来说,我们不难发现,适度留白的科学内容,往往更能激发持续的自主探索与深度思考。毕竟科普人员十年苦修的成果不太可能让对此所知不多甚至一无所知的受众一夕顿悟。因而优质科普不应追求信息的无限填充,而应主动制造恰当的“认知缺口”,以“未完成”的内容形态激活受众的思考动能,构建科学传播的“未完成美学”。
在科普实践中,我们偶尔会看到有科普人员为彰显专业性、保证内容完整性,习惯性地将定义原理、发展脉络、机制细节、应用场景全盘铺陈,以无死角的信息输出完成知识交付。这背后隐含的逻辑是,我把该讲的都讲完了,听没听懂取决于你自己。
这种臃肿式的科普看似严谨周全,实则违背基础认知规律。毕竟人脑并非机械存储硬盘,无法被动承载高密度的信息堆砌。甚至伽利略也说过,“你无法教会他人任何东西,唯一能做的只是引导他自行领悟。”这其实是在表明,我们需要通过相应的内容,引导科普的目标受众主动思考,而非“过度喂养”,一方面在于越是唾手可得的完整知识,越容易消解受众的探索意愿,另一方面也会导致受众全程处于被动接收的状态,出现“物理性参与,精神性游离”。
认知心理学中的蔡格尼克效应也能够帮助我们解释这一传播现象,其核心逻辑是:人类对未完成、未闭环的任务与信息,记忆留存度和关注度远高于已完成、有定论的内容。同时,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为消除认知闭合需求对学习的负面影响,就需要
保持对知识的持续探索精神,避免将学习视为一系列任务的完成;设定开放性的学习目标,而不是固定的终点,以激发长期的学习兴趣;以及培养批判性思维,鼓励对复杂问题进行多角度的分析和思考,从而避免简单化的结论。这其实也为科普的“留白”创造了可能性,因为我们经常说,科普不仅仅是传播科学知识,更要注重科学思维、科学理性和科学精神的培养,而这种培养绝非一次科普报告、一篇科普文章、一个科普短视频能够独立完成的,它需要受众发挥主观能动性。
如果我们在科普中一次性交付全部答案,便有可能会瞬间终结受众的认知需求,其好奇心也会随着任务闭环快速消退,知识则仅停留在浅层听觉与视觉记忆,无法完成深度内化。而带有合理“留白”的科普,能够依托受众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将被动知识接收转化为主动探索,从而提升科普实效。
当然,科普留白绝非内容偷懒、逻辑残缺或知识遗漏。真正的留白是有框架的主动省略:创作者搭建起完整、严谨的知识骨架,在保证逻辑自洽、核心信息完备的基础上,刻意保留适度的思考空间与探究缺口,而非关键知识点、核心逻辑的缺失。简言之,留白是“刻意留余韵”,需要受众“你品,你细品”。
从具体科普实践的角度来说,可以用三种方式实现科普的“留白”。
首先是悬念式留白,也就是通过制造认知钩子,唤醒受众的探索欲。如果在科普中,我们一次性交付全部知识点,那么受众无需思考即可获得完整答案,注意力也难以持久。而悬念式留白则依托受众的现有认知基础,刻意保留核心疑问,引导受众主动探索和思考,将原本被动的知识接收,转变为受众主动求解答案的过程,进一步提升内容专注度与理解深度。
其次是边界式留白,通过展示科学的未完成性,破除标准答案误区。公众往往把“科学”固化为“绝对真理”,忽视科学动态迭代、持续纠错的本质。而边界式留白不是输出绝对化定论,而是主动展示学科前沿边界、学术争鸣与未知领域,还原科学探索的真实样貌。同时为受众提供理性判断工具,引导其理解“科学是对真理的不断逼近”,打破对科学的刻板认知,培育尊重未知、包容争议的科学思维。
再次是思辨式留白,摒弃非黑即白的刻板印象,培育多元决策能力。科学不是独立于社会而存在的,它的发展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其中就涉及价值博弈、利弊权衡与伦理争议等维度。而思辨式留白就是要呈现科学议题的多元视角与权衡空间,拒绝绝对化判断。让受众理解,科学决策不是寻找完美答案,而是在不确定性中权衡利弊、寻求最优解的过程,真正培育理性、辩证的科学认知。
当然,科普留白的落地必须适配不同媒介的传播特征与受众认知能力,依托认知负荷理论动态调整留白比例。留白过小,仍然会陷入过度喂养的误区;留白过大、缺口过多,会超出受众认知处理范围,引发认知超载与学习挫败感,反而背离科普初衷。因而需要结合不同传播媒介的沉浸式程度、信息承载能力,适配恰当的留白策略。
同时还要明确留白的适用边界,避免绝对化套用。留白并非万能科普模式,无需也不能适用于所有科普场景。比如,在急救避险、防灾减灾、公共卫生应急等刚需科普领域,必须保证知识完整、结论清晰、指令明确,不适合大范围留白,保障公众能够快速掌握实操技能。再比如,针对低龄儿童、零基础入门群体的启蒙科普,也需以完整基础认知铺垫为主,适度减少思辨留白,避免认知过载。留白的核心价值,是在适宜场景中培育思考能力,而非否定完整知识传播的意义。
要做到科普中的“留白”,需要科普人员对科学本身有着深刻且全面的理解,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它不仅仅需要素材整合与内容铺陈,更需要对学科体系、知识边界、受众认知规律拥有极致的把控力,从而实现“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道家有言:“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器物的价值源于中空,科普的深度也可以源于适度“留白”。物理学家费曼曾提出:“我无法创造的东西,我就无法真正理解。”真正的认知,并不是被动接收的结果,而是主动建构的产物。
传统科普中基于缺失模型的知识投喂,本质是将公众视作被动存储信息的容器,这消解了受众的认知主体性。而科普留白,是对大众思维能力的尊重与信任。它不再执着于填满受众的认知空间,而是致力于点燃主动探索的科学火苗。科普创作如同作画、奏乐,满纸堆砌则气韵凝滞,繁弦满奏则余韵全无。通过善用认知缺口、适度留白,以结构化的“未完成美学”构建公众认知的空间,让科学知识真正内化于心、外化于行。(王大鹏 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