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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别做这样的科学家:走出科学传播的误区》第二版序言中,作者兰迪·奥尔森这样写道:“从生物学到物理学再到天体物理学的每一本入门级科学书籍,都应该在开头提及传播在当今世界的重要性。”他之所以发出这样的呼吁,是因为长久以来,我们接触的似乎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科学世界:教科书里,科学家们目光坚定、一步到位,从提出假设到得出结论,科学理论被包装得严谨无瑕,仿佛从诞生之日起就自带“绝对正确”的光环。这种“教科书式”的叙事,看似清晰高效地传递了科学知识,实则编织了一个温柔的谎言——它剥离了科学探索中最真实的曲折与失败,将复杂的研究过程简化为一条单向的成功之路。
从传播学视角审视,科普作为科学的二次传播,往往延续了教科书中的叙事模式。为了让科学内容更易传播、更具权威性,科普作品往往会抹去科学探索中的错误尝试,淡化某些激烈的争论,只留下最终被验证的结论。这种选择性呈现导致我们所熟知的科学史,大多是经过降噪处理后的产物。而实际上,正如科学史家所言:“几棵稀疏的科学树苗,必须在始终阻碍生机的狂野野草中生长。”
这种叙事偏差有可能会制造严重的公众认知错位。我们被告知牛顿发现万有引力是因为一个苹果的坠落,却很少提及他在推导过程中曾多次陷入数学困境,甚至得出过错误的轨道计算;我们可以流畅地背诵元素周期表,却未必知晓门捷列夫最初的周期表存在诸多漏洞,经过无数科学家的修正、补充,才形成如今的完整体系;我们都惊叹于达尔文的进化论,却鲜少了解他在提出理论后,曾因无法解释物种变异的具体机制而陷入长期的自我怀疑。凡此种种,让公众形成了一种固化认知:科学是绝对正确的代名词,科学家是从不犯错的天才。
这种认知偏差的后果是深远的。当科学界出现修正——比如营养学指南中对脂肪摄入建议的更新、天文学界对冥王星行星地位的重新定义——公众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理解,而是困惑与质疑:“昨天说对,今天说错,科学到底靠不靠谱?”“连科学家都众说纷纭,我们到底该信谁?”在包括气候变化在内的被建构成争议性的议题中,科学信任危机表现得尤为明显。
破解这一困局的关键,在于重构科普的叙事逻辑——从展示“科学的正确”,转向展示“科学的诚实”。科学哲学家卡尔·波普尔曾深刻指出,科学的本质特征不是“可证实性”,而是“可证伪性”——真正的科学理论必须能够被潜在地证明为假。这意味着,科学进步的本质就是不断推翻昨天的自己,在纠错中逼近真理。展示科学的失败与曲折,不仅不会损害科学的权威,反而是对科学本质的祛魅,是对公众认知的赋能与共情。
祛魅,是打破科学的“神谕”光环。科学是认识世界的一种方式,它不是全知全能的神谕,而是人类在未知迷雾中摸索前行的过程——充满了错误、困惑、争论与反复。没有失败的铺垫,真理可能就无从显现;没有对错误的修正,科学也就无法进步。当科普向公众展示爱因斯坦曾提出错误的光量子假说、泡利曾顽固反对宇称不守恒定律时,科学就从天才的神来之笔还原为凡人的试错迭代,让公众得以理解:科学结论的权威性,不在于提出者的完美无缺,而在于验证过程的严谨透明。
赋能,是培养公民的科学理性。科学社会学的研究表明,公众对科学的误解,很大程度上源于对科学方法的无知。展示科学家如何设计实验去证明自己是错的,如何在面对矛盾数据时调整思路,如何在质疑中完善理论,比展示他们如何证明自己是对的,更具教育价值。比如19世纪末物理学家曾坚信以太是光传播的介质,但迈克耳孙—莫雷实验的失败——未能检测到以太的存在——却催生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这个失败比任何成功都更能说明:科学不是维护既有信念,而是勇敢追随证据。
共情,是激发探索勇气的情感基础。当代教育心理学强调成长型思维的培养——相信能力可以通过努力和学习不断发展。然而,科学家天生伟大的叙事恰恰制造了固定型思维的陷阱:公众将科学成就归因于不可复制的天赋,从而自我设限,放弃探索。通过展示科学家所遭遇的失败与挫折,可以将这个群体从遥不可及的偶像转变为可学习的榜样,公众获得的不仅是知识,更是“我也可以的勇气”。
强调展示科学的失败,必须警惕两种认知误区:一是将失败浪漫化,陷入反智主义;二是将失败绝对化,滑向科学虚无主义。
首先,展示失败不是为了渲染科研很惨,而是为了展示科学很真。失败的叙事必须指向建设性——从失败中学到了什么,而非止步于“看,他们搞砸了”。其次,强调科学家也会错,不等于专家不可信——关键在于展示纠错机制如何运作:同行评议如何发现问题、重复实验如何验证结论、学术共同体如何达成共识。这种制度性诚实,恰恰是科学值得信赖的根本原因。
更重要的是,必须明确失败的尝试与伪科学的本质区别。前者遵循科学方法,假设可检验、实验可重复、结论可修正;后者拒绝检验,以“不可证伪”为盾牌,以权威宣称为武器。展示科学失败,恰恰是为了让公众学会识别这种区别——当某种理论永远正确、拒绝任何质疑时,它就已经背离了科学精神。
将展示失败从理念转化为实践,需要多方共同努力。比如,在内容层面,科普创作者应建立过程导向的叙事框架:不仅要呈现发现了什么,更要呈现如何发现、走过哪些弯路、为何曾经错了。再比如,在教育层面,科学教育课程可设计注定失败的实验环节,让学生亲身体验假设-证伪-修正的完整循环,而非只验证已知的正确结果。
“科学的伟大不在于它全知全能,而在于它拥有‘自我否定’的勇气。”一个能坦然面对失败的社会,才是一个拥有成熟科学素养的社会;一个能理解科学纠错机制的公众,才能真正建立起对科学的理性信仰。科普不是制造崇拜科学的信徒,而是培养理解科学的公众——而这,始于展示科学最真实的模样:在失败中前行,在纠错中进步,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的答案。
(王大鹏 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