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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修订的科普法明确,“科普工作应当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弘扬科学精神和科学家精神,遵守科技伦理,反对和抵制伪科学。”这就要求科普既要守住科学的真实性底线,也要打破科学的神秘化壁垒,实现去伪与去魅的辩证统一。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去伪是科普的立身之本,确保科学知识的纯粹性;去魅是科普的价值延伸,让科学真正走进大众、服务大众。唯有兼顾二者,才能真正发挥提升全民科学素养的作用,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引导公众理性认知世界。
去伪是科普的重要使命,博纳姆在《科学是怎样败给迷信的》一书中认为,“反对迷信的斗争是科学普及活动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科普的去伪功能就是要识别、驳斥各类伪科学、谣言和虚假信息,为大众搭建起一道抵御错误认知的“防火墙”。在信息爆炸的当下,虚假科学信息借助社交平台快速传播,小到养生谣言、偏方骗局,大到公共卫生事件中的错误解读,不仅误导大众决策,甚至会危害公共利益。甚至还有部分“网红博主”借科普之名“夹带私货”,或夸大效果敛财,或伪造身份招摇撞骗,进一步稀释了科普的公信力,这也让去伪成为科普不可推卸的底线责任。然而,科普去伪的实践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反而面临着诸多现实困境,这些困境往往源于受众认知规律、传播逻辑以及平台机制等多方面的制约,甚至还出现了“人们不再对各种形式的伪科学采取果断的抵制行动了,因为他们不再能够辨认出伪科学的新伪装”。
“逆火效应”(Backfire Effect)是科普去伪中最典型的困境之一,指当人们接收到与自身固有信念相悖的纠正信息时,不仅不会改变原有观点,反而会进一步强化自己的错误认知,甚至对纠正信息产生抵触和反感。这种效应的本质,是人们为了维护自身认知的一致性和自我认同,主动规避与自身信念冲突的信息,进而产生防御性心理。在认知启发法和首因效应等多种因素的影响下,传统事后辟谣模式的效果就有可能大打折扣。而破解这一困境的关键,在于提前向公众普及相关科学知识、拆解谣言的常见套路,让公众建立起对错误信息的“免疫力”,建立科学理性。
科普去伪的另一大困境,是“虚假平衡”陷阱——部分科普传播者为追求“客观公正”的表象,刻意给予伪科学、已证伪观点与科学共识同等的话语权,看似兼顾了不同声音,实则混淆了科学与伪科学的边界,误导了公众对科学真相的认知。这种平衡并非真正的客观,而是对科学严谨性的妥协,本质上是将“争议”等同于“平等”,忽视了科学结论背后的证据支撑与逻辑论证。比如在气候变化报道中,部分媒体为追求“平衡”,在报道气候变化的科学共识时,刻意邀请气候变化否认派与气候科学家“各说各话”,让公众误以为“气候变化是否存在”“是否由人类活动导致”仍存在重大争议。这种“虚假平衡”的呈现方式,弱化了科学共识的权威性,为虚假信息的传播提供了可乘之机。应对这一陷阱的核心策略,是明确科学共识的边界,不给予已证伪观点平等的传播舞台。
科普工作者应坚守科学底线,清晰区分“科学共识”与“小众争议”:对于经过大量实验验证、形成广泛共识的科学结论,应明确其权威性,无需为伪科学观点预留话语权;对于仍处于研究阶段、尚未形成共识的科学问题,则可客观呈现不同研究视角,引导公众理解科学研究的探索性,而非刻意制造“虚假平衡”。
除了受众认知与传播策略的困境,科普去伪还面临着平台算法的结构性制约。在当前的社交平台生态中,算法的核心逻辑是“流量优先”,而情绪化、碎片化、极具煽动性的伪科学内容,往往比严谨、理性、需要深度思考的科普内容更易获得高点击、高转发,传播效率也更强。伪科学内容往往抓住公众的焦虑情绪(如健康焦虑、安全焦虑),用简单直白、极具冲击力的语言制造恐慌或虚假希望,无需复杂的逻辑论证,就能快速引发公众共鸣;而严谨的科普内容需要传递准确的科学知识、清晰的逻辑链条,往往需要公众投入一定的注意力进行思考,难以在短时间内获得大量流量。这种算法导向,导致伪科学内容能够快速扩散,而科普内容却难以触达广泛受众,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传播困境,进一步增加了科普去伪的难度。
如果说去伪是科普的底线功能,守住科学的真实性边界,那么去魅就是科普的反思性转向,核心在于解构科学自身的神话,打破“科学=真理”“专家=权威”的固有迷思,还原科学的本质——它是人类探索世界、认识自然的一种动态的认知实践。去魅并非否定科学的价值,而是让公众以更理性、更客观的视角看待科学,既尊重科学的专业性,也不盲从科学的“权威”。去魅的必要性,源于科学自身的特性与公众认知的偏差。
科学的发展是一个不断探索、不断修正的过程,今天被广泛认可的科学结论,可能随着研究的深入、技术的进步被推翻或完善。这并非科学的缺陷,而是科学进步的动力,但在大众认知中,却常常被误解为“科学不可信”。因而需要科普去魅:清晰展示科学自我修正的过程,让公众理解科学的本质,引导公众接受科学的不确定性。
同时,科学并非“价值中立”的纯粹知识,科研选题、技术路径的选择,甚至科学结论的解读,都隐含着一定的价值判断。很多人认为科学只关注“能做什么”,但事实上,“能做什么”的背后,始终伴随着“该做什么”的价值考量,而这一维度往往被传统科普所忽视。例如,AI技术的研发与应用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涉及隐私保护、公平正义、就业影响等一系列价值问题。科普去魅,就是要承认科学的价值嵌入性,明确科学只能回答“能做什么”,但无法单独回答“该做什么”,引导公众参与到科学技术的价值决策中。
此外,传统科普往往塑造“专家=权威”的形象,将科学家置于超然的位置,导致公众与科学之间形成隔阂。当公众感到自己被科学“排除在外”,无法理解科学知识、无法参与科学决策时,就容易对专家系统产生不信任,进而滋生反科学情绪,这就导向了公众参与科学的话题。去魅,就是要将科学还原为人类的一种认知实践,让公众意识到,科学家也是普通人,也可能存在局限,公众有权质疑、有权参与科学决策,从而化解专家系统的信任危机。
去伪需要树立科学的权威,依靠科学证据和专家专业判断驳斥虚假信息;而去魅则需要消解科学的绝对权威,打破“专家万能”“科学至上”的迷思。这种看似对立的关系,实则构成了科普的辩证统一:去伪是去魅的基础,唯有先守住科学的真实性底线,去魅才有意义;去魅是去伪的升华,唯有打破科学神话,才能让公众真正理解科学、尊重科学,从根本上提升抵御虚假信息的能力。
实现去伪与去魅的辩证统一,需要在内容、关系两个层面构建实践策略。内容层面,要展示“行动中的科学”而非“完成的科学”,呈现科学研究的过程、争论与修正,让公众看到科学的动态发展,既学会识别虚假信息,也理解科学的局限性。关系层面,科普工作者要接地气,平视公众,清晰区分专业判断与价值决策,以平等对话化解公众对专家系统的信任危机。
社会学家默顿将科学精神概括为“有组织的怀疑主义”——这种怀疑主义并非虚无的否定,而是既怀疑外部世界的虚假信息,也怀疑自身的结论,始终以证据和理性为核心,不断探索、不断修正。科普的去伪与去魅并存,正是科学精神的延伸与实践。从本质上看,科普的去伪与去魅,是两个相辅相成的维度:对外,科普以证据和理性为武器,抵御伪科学、谣言等虚假信息的侵蚀,守住科学的真实性底线;对内,科普则以反思和开放的态度,解构科学的神话,防止科学异化为科学传播学者特尼所说的“神谕科学”。
(王大鹏 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