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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普旨在让科学走进大众、让理性思维滋养社会,但需要明确的是,公众并非“缺失模型”所认为的空白的容器,当然也非全能的理性人,而是被有限理性与低信息理性深刻塑造的个体。
有限理性揭示了人类认知能力、注意力与时间的客观局限,低信息理性则诠释了公众在信息成本与收益权衡下,主动选择浅尝辄止、依赖认知捷径的主观策略。这两种理性并非公众愚昧或非理性的体现,而是人类在复杂世界中生存的必然选择,更是科普工作需要面对、尊重并适配的一个前提。如果忽视这一现实,科普就可能会陷入专业但无效、正确但无人听的困境;唯有正视并运用这两种理性,才能打破传播壁垒,实现科普的真正价值,让科学理性落地生根。
理解科普与两种理性的深层关联,就需要厘清有限理性与低信息理性的核心内涵,破除公众不理性这一认知误区。有限理性由经济学家西蒙提出,其核心观点是:人类的认知能力、注意力、时间和精力都是有限的,无法做到全知全能、完全理性地分析所有信息并做出最优决策,只能在自身能力边界内,追求“足够好”的判断而非“最优”的选择。这种局限并非个体智力的缺陷,而是人类认知的普遍特征,即便是科研人员,在面对自身专业之外的领域,也会陷入有限理性的困境,依赖简单线索做出判断。
与有限理性的“客观局限”不同,低信息理性更强调公众的“主观选择”。这一概念源于政治学研究,核心是:公众在面对复杂议题(尤其是科学、政治、经济等专业领域)时,会主动选择不搜集过多信息,因为获取、加工这些信息需要付出大量时间与精力,而个人的单一判断对最终结果的影响微乎其微,“深入研究”的成本远大于收益。因此,公众会理性地选择走认知捷径,依赖权威暗示、情绪感受、身份认同、简单叙事等便捷方式,快速形成态度与决策。比如,面对NBIC议题(纳米技术、生物技术、信息技术、认知科学)等科学议题,多数公众不会去研读专业论文、解析实验数据,而是选择相信自己信任的专家、亲友的观点,或被简单易懂的口号、情绪化的表达所引导,这不是“轻信”,而是低信息理性下的最优策略。
有限理性与低信息理性的叠加,构成了科普工作的现实约束,也有助于解释当下科普面临的诸多困境。长期以来,一些科普工作陷入了某种误区:习惯于以自身的专业视角,追求内容的完整性、严谨性与精确性,堆砌专业术语、罗列复杂数据、阐述完整逻辑,却忽视了公众的认知边界。进而默认公众应该能够像科学家一样思考,投入足够的时间与精力去理解科学知识,实际上,“科学家理解世界的方法通常和人们日常的思维方式不同。”“与其安排所需的大量时间去理解一个复杂科学议题的细节,受众更倾向于收集他们认为所需的最少信息,然后依靠像他们的个人价值观或者相关的文本线索这样的试探法,来填补理解方面的空白并且作出判断。”因而培育公众的科学理性也需要认识到有限理性和低信息理性是天然存在着的这种现实。
而如果忽视这个客观现实,科普就会陷入自说自话的困境。比如,充斥着专业术语与复杂公式的科普,即便内容完全正确,也难以被普通公众接受;一味追求学术深度,却未考虑到公众认知负荷的科普讲座,也必然会导致听众难以产生共鸣;一味指责公众“轻信谣言”,却未意识到,公众之所以选择相信谣言,本质上是低信息理性下的选择——谣言往往更简单、更易懂、更能迎合情绪,符合公众的“认知捷径”。
事实上,有限理性与低信息理性并非科普的绊脚石,反而为科普指明了方向——科普的核心不是教育公众,而是与公众的某种适配;不是消除理性局限,而是在理性局限内实现有效传播。科普的价值,从来不是让每个公众都成为科学家,而是帮助公众在有限认知、有限信息的前提下,依然能做出趋近科学的判断,避免被谣言误导、被情绪裹挟,这正是科普应对认知熵增、缓解非理性集合行为的核心意义所在。
在有限理性与低信息理性的约束下,科普工作就要尊重边界、放下姿态,正视公众的理性特征。要认识到,公众的有限理性是客观存在的,低信息理性是理性的选择,而非“愚昧”的表现。因此,科普不应再以教育者的姿态居高临下,而应以沟通者的身份,站在公众的视角,理解公众的认知困境与信息需求。
在内容创作上,要主动适配有限理性,降低公众的认知负荷。有限理性的核心是公众的注意力、认知能力有限,因此科普内容必须做到简化但不失真,用最低的认知成本,传递最核心的科学信息。具体而言,要摒弃术语堆砌,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生动形象的类比、贴近生活的案例,将抽象深奥的科学原理转化为可感可触的内容;遵循少而精的原则,一次只传递一个核心观点,避免信息过载,让公众在有限的注意力内抓住重点;优化内容结构,将结论前置、重点突出,用可视化的图表、短视频等形式,减轻公众的思考负担。用轻量化的科普内容,适配公众的有限理性,实现有效传播。
针对低信息理性,科普的关键是,提供符合公众认知路径的高质量内容。公众必然会走认知捷径,这是低信息理性下的必然选择,科普无法改变这一事实,只能主动引导,即便公众不想深究,也依然能接触到科学、可信的信息,做出科学的判断。因而就需要强化权威背书,突出科普内容的权威性;提供简单可执行的行为指南,将复杂的科学知识转化为具体的行动建议;打造可信任的人格化科普形象,让科研人员、科普博主以真实、亲切的形象走进公众视野,用人格魅力建立信任,成为公众依赖的认知捷径。
同时,科普工作还要注重减少理性失灵,在有限理性与低信息理性的约束下,守护公众的基本理性。有限理性让公众容易被碎片化信息误导,低信息理性让公众容易依赖情绪、谣言做出判断,二者叠加,很容易导致公众陷入认知混沌,甚至引发非理性集合行为——比如,不实健康谣言引发的哄抢风潮。
科普的重要作用,就是通过稳定、可信、易得的信息供给,填补公众的信息空白,引导公众理性看待复杂议题,避免被情绪裹挟。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自然灾害等易引发认知混乱的场景中,科普要快速响应,及时发布权威、易懂的信息,替代谣言与片面解读,缓解公众的恐慌情绪;在日常科普中,也要注重培育公众的科学思维,引导公众学会辨别信息的真伪,即便在有限信息下,也能保持基本的审慎与理性,避免盲目跟风、极端判断。
需要明确的是,适配公众的有限理性与低信息理性,并不意味着科普要降智、妥协,更不意味着要牺牲科学的严谨性。简化但不失真是科普的重要原则——简化的是表达形式、内容结构,而非科学的核心内涵;适配的是公众的认知边界,而非公众的非理性情绪。
科普工作者在创作内容时,既要兼顾公众的接受能力,也要坚守科学的底线,避免因过度简化而导致科学知识失真,避免因迎合情绪而偏离科学本质。针对争议性议题,既不夸大风险,也不隐瞒事实,让公众在有限信息下,能够做出全面、理性的判断。
当下,公众的有限理性与低信息理性特征愈发凸显,科普工作的重要性也愈发突出。唯有正视公众的理性边界,适配有限理性与低信息理性,才能让科普真正走进大众、深入人心。
消除人类的有限理性与低信息理性既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必要的。人类的理性局限,是客观存在的生存常态;低信息理性,是人类应对复杂世界的高效策略。科普的价值则是在尊重这些理性特征的基础上,帮助公众提升有限条件下的决策质量,让公众在不成为科学家的前提下,也能不被谣言误导、不被情绪裹挟,在日常生活中做出更科学、更理性的选择。
(王大鹏 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