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谣的真正关键是“预驳斥”

  新修订的科普法明确，“科普工作应当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弘扬科学精神和科学家精神，遵守科技伦理，反对和抵制伪科学。”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却可以发现，某些耳熟能详的谣言，即便官方反复发布澄清公告、专家多次解读科学原理，依然能在社交平台反复传播，甚至越辟越火。

  马克·吐温说，“真理还在穿鞋，谎言已走遍世界”，那么为什么我们拼尽全力传递真相，却始终赶不上谣言的传播速度？答案可能在于，我们陷入了重复正确信息的辟谣模式，却忽视了很多其他方面的因素，比如心理学、传播学上的等等。因而，想要真正抵御谣言侵袭，就要跳出事后补救的思维定式，虽然“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但是我们更加需要的是用“预驳斥（Prebunking）”为公众提前接种“心理疫苗”，因为最好的辟谣，从来不是事后纠正，而是让人从根源上学会不被骗。高福院士说过，“做科普打‘疫苗’，预防信息流行病。”

  从实践上来说，我们对辟谣存在一个误区，那就是认为谣言是“假信息”，真相是“真信息”，只要反复灌输真相，就能覆盖谣言、消除误解。这种替代补偿的思路，往往源于我们对公众认知的简单化判断——默认公众之所以相信谣言，是因为不知道正确信息，只要把真相讲清楚、讲透彻，误解自然会消除。但现实往往事与愿违，单纯重复正确信息，不仅无效，反而可能成为谣言传播的帮凶，而这背后藏着两个无法忽视的心理规律，也有着深刻的现实传播逻辑。

  第一个是“重复效应”，也被称为“虚幻真实效应”。心理学研究表明，人们对熟悉的信息会下意识地产生真实感，即便这些信息是错误的。当我们反驳谣言时，为了让公众明白错在哪里，往往会先复述谣言的内容，再给出正确解读。比如，为了澄清“转基因食品致癌”的谣言，我们可能会说“网上流传的‘转基因食品致癌’是假的，转基因食品经过严格检测，与普通食品一样安全”。这种看似合理的表述，却在无形中重复了“转基因食品”“致癌”这两个核心关键词，让谣言在公众脑海中再次加深印象。尤其是在碎片化传播的当下，公众大多不会完整阅读辟谣内容，往往只记住了被反复提及的谣言关键词，反而强化了对谣言的记忆，形成“越辟谣、越熟悉，越熟悉、越相信”的恶性循环。

  第二个是“逆火效应”。当公众的身份、立场或情绪已经与谣言深度绑定，直接的真相纠正会触发他们强烈的心理防御机制。比如，一些老年人之所以坚信“某保健品能治病”，不仅是因为缺乏科学知识，更因为他们在购买保健品的过程中，获得了销售人员的陪伴和关心，获得了情绪价值，保健品也成为他们情感寄托的一部分。此时，若直接告诉他们“这是谣言，保健品不能治病”，本质上是在否定他们的情感选择和认知判断，他们会下意识地反驳“你不懂，我吃了就是有效果”，甚至会更加坚定地相信谣言，以此来维护自己的自尊和立场。这种“你否定我，我就更坚持”的心理，让事后辟谣陷入“越纠正、越顽固”的困境。

  同时，谣言与真相的传播效率，从来不在一个维度上。谣言往往自带传播优势：简单直白、情绪化、有故事感，无需复杂的专业知识就能理解，还能精准击中公众的恐惧、焦虑等情绪痛点。因而也有人说，“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似乎太过于立场先行，而这种行为往往会让我们在生活中形成一种习惯——我们最先抛弃的，恰好是事实和真相。”在这种背景下，公众更倾向于接受简单、情绪化的内容，而复杂的科学解读往往会被忽略或跳过。因为辟谣利用的是人类的良知，而谣言利用的是人性的弱点，在这方面，良知永远不是弱点的对手。我们一直用“信息补缺”的思路做辟谣，却忽略了一个核心：谣言的本质从来不是信息错误，而是认知攻击与情绪操纵，单纯的真相灌输，根本无法抵御这种精准的心理攻势。

  打破辟谣困局，需要换一种思路——从“事后辟谣”转向“前置免疫”。这就需要采用预驳斥的方法，当然这并非是要提前猜测谣言内容、提前发布澄清，而是提前揭露谣言的误导手法，给公众的认知装上防火墙，这一策略的核心理论，正是社会心理学中的“接种理论”，或者说是高福院士所倡导的打“疫苗”——提前拆解谣言的通用套路——比如煽动恐惧、断章取义、伪造专家背书、用故事代替数据、渲染阴谋论等——让公众先学会识别骗术，而非单纯记忆真相，这有助于公众形成自主判断能力，即便遇到新的谣言，也能自行看穿。

  对平台而言，作为谣言传播的主要载体，应承担起“前置免疫”的主体责任。平台可以充分利用算法优势，精准分析谣言高发领域和易感人群，在谣言爆发前，前置推送“谣言套路识别”类内容。同时，还可以优化内容推荐机制，减少谣言的传播权重，增加预驳斥内容的曝光度，让“心理疫苗”触达更多人。

  对媒体和科普工作者而言，要跳出“反复澄清具体谣言”的路径依赖，把更多精力放在预驳斥内容的创作上。以往那种哪里有谣言，就去哪里澄清的方式，往往是“疲于奔命”，但效果未必理想，毕竟谣言永远比辟谣跑得快。因而需要主动出击，侧重于教公众如何识别误导的内容方面，把科普的重点转向科学思维的培养。这种“授人以渔”的方式，远比“授人以鱼”的事后辟谣更有价值。

  对公众而言，要学会主动思考——看到一条可疑信息时，不再急于相信或传播，而是“让子弹飞一会”，认真思考“这条信息是不是用了煽动情绪的手法”“有没有权威来源”“是不是用故事代替了数据”，通过这些自我提问，有助于提高科学理性，也有助于增加识别谣言的概率。这不仅能有效抵御谣言，更能培育理性的心态。

  谣言就像空气中的病菌，无法彻底清除，但我们可以通过预防接种的方式，让自己拥有免疫力。与其在谣言出现后拼尽全力“灭火”，不如提前筑牢公众的认知防线。而预驳斥的本质，是给公众的认知赋能，让每个人都拥有谣言免疫力，也就是让公众拥有科学的思维方式，能够自主判断、理性思考。当公众不再被情绪裹挟、不再被套路欺骗，当科学思维成为一种本能，谣言自然会失去生存的空间。

  真正的辟谣，从来不是与谣言“正面硬刚”，而是让公众学会识别谣言的套路，实现“自我免疫”。

  （王大鹏 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