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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媒体时代,我们似乎拥有了前所未有的信息获取便捷性,指尖轻划就能接触到海量科普内容、硬核知识解读,从宇宙起源的宏大叙事到人体细胞的微观世界,从量子物理的前沿突破到日常养生的实用技巧,与此同时,一种矛盾的现象也在悄然出现:一边是刷不完的科普短视频、收藏不完的科学干货,一边是对民间偏方的深信不疑、对各类阴谋论的疯狂转发;一边是对黑洞、量子纠缠、多巴胺等时髦科学术语的随口引用,以此彰显自己“知道很多”,一边却无力进行最简单的科学逻辑推导,甚至对显而易见的科学常识提出质疑。
这种看似荒诞的矛盾背后,是信息病毒的悄然蔓延与侵蚀,这在一定程度上扭曲和异化了科普的本质,也导致公众科学思维的缺失——当科普本应承担起祛魅的使命,打破迷信与盲从的枷锁时,信息病毒却在重新造神,将碎片化的伪科学包装成“真理”;当科学本应秉持审慎严谨的态度,引导人们理性认知世界时,信息病毒却在煽动极端情绪,制造认知对立。面对这样的困境,我们需要考虑:“在这个用指尖就可以获得实时在线信息的时代,我们需要知道这些东西吗?还是更确切地知道在哪里找到它们?”
信息病毒的传播具有一套成熟且隐蔽的逻辑:寻找易感人群,简化自身结构,借助社交载体,劫持宿主认知。而算法推荐,无疑让这种病毒找到了最合适的传播载体。算法的核心逻辑是投其所好,它通过分析用户的浏览历史、点赞偏好、评论内容,不断推送符合用户既有认知和兴趣的同质化内容,久而久之,每个人都被包裹在一个封闭的信息茧房之中,视野被不断收窄,认知被不断固化。
这种量身定制的信息投喂,看似满足了用户的个性化需求,实则在潜移默化中强化了人们的既有偏见,让整个群体对与自己认知不符的异质真相产生天然的排斥与抗体,却对与自己固有观点一致的同质谣言毫无抵抗力,甚至主动传播。
应该说,虚假信息的成功并非因为人们愚蠢,而是因为人们是人。人们不再依赖经过审查的知识,而是越来越信任个人网络、意见领袖和“直觉”,同时信息茧房更加剥夺了人们接触多元观点、全面了解真相的机会,长期的同质化信息投喂,逐渐弱化了他们独立思考、理性判断的能力,让其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信息病毒的“宿主”与传播者。
信息病毒的蔓延与传播,还催生了大量的“功能性文盲”——这并非传统意义上不识字、不会阅读的人,相反,我们拥有大量零散的“知识点”,能够随口说出黑洞、量子纠缠、多巴胺、基因编辑等热门科学术语,甚至能背诵一些科学结论和公式,却缺乏基本的逻辑推导能力、批判性思维能力,无法理解不同知识之间的内在关联,更不能运用科学思维解决实际生活中的问题。
我们成了知识的“搬运工”,只懂得机械地复述结论,却不懂结论背后的推导过程与科学原理;只懂得引用晦涩的科学术语装点门面,却不知道这些术语的真正内涵与适用场景。长期以来,我们习惯了吞咽现成的知识碎片,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质疑、不需要求证,久而久之,便退化了咀嚼和消化知识的能力,失去了深度思考的习惯,最终陷入我懂了、我掌握了的认知幻觉之中。
这种幻觉让我们变得盲目自信,产生邓宁 - 克鲁格效应,甚至对专业人士的意见指手画脚、不屑一顾,比如在医疗领域,仅凭刷到的几条科普短视频,就认为可以否定医生的专业诊断,坚持用偏方治病。这种碎片化学习带来的认知偏差,远比无知更可怕:无知者尚会对未知保持敬畏,愿意主动学习、请教,而自以为懂的人,却会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既伤害自己,也误导他人,成为信息病毒最顽固的传播者和受害者。
尼尔·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中写道:“人们感到痛苦的不是他们用笑声代替了思考,而是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以及为什么不再思考。”这句话精准地道破了当下我们面临的认知困境的核心:我们被海量的信息裹挟,被娱乐化、碎片化的科普形式吸引,刷一条科普短视频只需几十秒,看一篇科普短文只需几分钟,这种“速成式”的知识获取方式,让我们获得了短暂的满足感,却渐渐失去了深度思考、理性探究的能力。
“收藏从未停止,学习从未开始”,这句在网络上广为流传的调侃,恰恰戳中了很多人的痛点——我们热衷于收藏各种科普干货、学习资料,把收藏当作学习的开始,却从未真正静下心来,花时间去弄懂一个科学原理、探究一个知识的来龙去脉;我们追求3分钟搞懂世界、5分钟学会科学的速成快感,却不愿花3小时、3天甚至更长时间,去深入研究一个科学问题、梳理一套完整的知识体系。
殊不知,未经思考的知识,从来都不是财富,而是一种负担——它不仅无法帮助我们提升认知,反而会让我们被零散的信息所困扰,陷入认知混乱;无法证伪的观点,也不是科普,而是迷信——它披着科学的外衣,却违背科学的本质,误导我们的判断,侵蚀我们的理性。当科普沦为碎片化的术语堆砌,当科学变成可以快速背诵的真理口诀,当理性被情绪取代、思考被娱乐消解,科普便失去了其原本的意义,反而成为信息病毒的“伪装外衣”,助力谣言的传播与蔓延。
对抗信息病毒,守护理性的底线,还原科普的本质,从来不是单一维度的努力,而是一场系统性的认知防疫战。正如高福院士所言,“科普是社会疫苗,做科普‘打疫苗’,预防信息流行病。”应对信息病毒,我们不仅要治疗已经被感染的个体——及时辟谣,戳破虚假信息的伪装,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更要切断病毒的传播链——加强算法治理,打破信息茧房的桎梏,让多元观点得以流通、碰撞;更要保护易感人群——提升全民媒介素养和科学素质,培养理性思维和批判性思维,让每个人都拥有辨别真伪、独立思考、质疑求证的能力。
算法作为信息传播的核心载体,不应成为谣言传播的加速器,而应成为优质科普的放大器。平台应当优化算法推荐机制,打破投其所好的单一逻辑,在推送用户感兴趣的内容的同时,主动推送多元视角、不同观点的科普内容,尤其是针对热门谣言、争议性话题,主动推送权威、专业的解读,引导用户走出信息茧房,全面、客观地了解真相。同时,相关部门也应加强对算法的监管,建立健全算法治理规则,严厉打击利用算法传播谣言、误导公众的行为,规范信息传播秩序。而媒介素养和科学素质的提升,需要融入日常教育之中,从基础教育阶段开始,培养学生的逻辑思维、批判性思维和科学探究能力,教会他们如何筛选信息、如何辨别谣言、如何逻辑推导、如何证伪质疑,让科学思维成为一种本能,让理性思考成为一种习惯。
科学的本质是祛魅,是用理性打破迷信的枷锁,用逻辑替代盲目的盲从,用审慎对抗极端的情绪,用证据和论证支撑观点。科学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真理教条,而是一个不断探索、不断修正、不断完善的过程。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制造谣言只需几秒钟,一句耸人听闻的标题、一段虚假的文字,就能轻易引发公众的关注与传播;而证伪一条谣言,却需要数周、数月甚至更长时间的调研、论证,需要专业的知识、严谨的态度和足够的耐心。情绪的触发只需一个标题党,一句煽动性的话语,就能轻易调动公众的情绪,引发非理性的跟风与传播;而理性的说服,却需要完整的论证、充分的证据、清晰的逻辑,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才能让公众真正理解、接受。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知识碎片,不是更快的信息获取速度,而是一种慢下来的勇气,“让子弹再飞一会”的沉着——不做知识的囤积者,沉迷于收藏与转发,却从不深入学习;要做思想的耕耘者,沉下心来,深入探究,认真思考,将零散的知识整合为系统的认知,将被动接收转化为主动探究。我们更要拒绝被信息病毒劫持,主动守护自己的认知主权,不盲从、不跟风、不造谣、不信谣、不传谣,始终保持理性的判断和审慎的态度。
在这个用3分钟能假装搞懂世界、5分钟能速成“专家”的时代,愿意花3小时去弄懂一个科学原理,花3天去探究一个知识的来龙去脉,花3个月去构建一套完整的知识体系,才是最高级的人生,也是最珍贵的清醒。
科普并不是要让我们记住多少科学术语、收藏多少科普干货,也不是让我们背诵多少科学结论,而是培养我们的理性思维和批判性思维,让人们学会独立思考、学会质疑求证、学会理性判断,让我们拥有抵御谣言、辨别真伪的能力。
唯有如此,我们才能打破信息茧房的桎梏,抵御信息病毒的侵蚀,让科学真正实现祛魅的使命,打破迷信与盲从的枷锁;让理性成为全社会的共识,让科普真正成为守护公众认知的坚实屏障,让科学精神在新时代落地生根、开花结果,引导我们以理性、审慎、科学的态度,认识世界、改造世界,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不断前行。
(王大鹏 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