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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的科普工作要从知识补课向价值引领转变,一方面在于单纯地传播科学知识以及告诉公众“科学是什么”并不能满足公众日益增长的科普需求,另一方面在于数智时代信息消费的场景愈发多元化,我们更需要受众知晓“科学为什么”这个隐含于科学知识背后的逻辑。此外如果我们只是聚焦于科学事实的单向输出,忽视受众认知接收的底层心理机制,其效果未必能够十分理想。
优质的科普内容并非机械的知识倾倒,而是在受众原有认知体系基础之上的结构化衔接,或者说要基于受众所知,进而对其进行拓展和延伸,而认知心理学中的锚定效应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可以参考的路径。因为它主张依托受众已有的生活常识、实践经验与知识储备,搭建未知科学知识与已知认知的衔接桥梁,推动科普内容从浅层听觉记忆转向深度理解,真正实现公众科学素养的长效内化,同时也为分众化、精准化的科普内容供给提供了相应的支撑与实践路径。
“知识的诅咒”一直以来都是困扰科普工作者的一个难题,也就是说, 资深专业研究者往往难以将专业知识通俗化传递给普通受众,因为个体在掌握专业化知识后,会形成固化的认知思维,无法重构零基础的认知视角,进而难以适配普通受众的认知逻辑开展知识解读。在破解这一传播困境的过程中,很多科普工作者往往会采用类比阐释、场景化叙事等方式,这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提升趣味性、降低知识接收门槛,但其效果往往并不理想,也无法实现深度认知建构。虽然受众借助类比和场景故事等方式可以获得相应的感性认知,但却无法掌握科学概念的核心逻辑与内在原理,也难以完成新旧知识的融合衔接。而如果科普内容不能解决新旧知识的衔接融合问题,那么“知识的诅咒”这一困境依然会阻碍科普工作的顺利开展。
将锚点效应借用到科普工作这一具体的语境之中,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破除“知识的诅咒”,是因为传播者通过主动依托受众大脑中稳固的经验认知与旧知识体系,为抽象、陌生的科学概念搭建认知支架,从而实现正向的、结构化的知识建构。
与类比阐释与场景化叙事相比,它具备更强的传播价值与认知深度。从本质上来说,类比是修辞层面的相似性联想,通过熟悉事物比喻陌生知识,即“科学是用熟悉的东西去解释不熟悉的东西”,这能够实现浅层的认知共情,但也容易产生认知误导,且知识留存度较低;场景化叙事是以情境代入为核心,通过故事化包装提升传播趣味性,受众往往留存场景记忆,却遗忘核心科学原理。而锚点效应则以逻辑同构为核心,依托新旧知识的结构一致性搭建认知体系,也就是通过“已知信息前置、新增信息后置”的方式帮助受众完成过渡。
同时,在利用锚定效应开展科普的过程中,核心是精准研判目标受众的前置知识储备、认知能力与认知误区。不同年龄层级、知识背景、生活圈层的受众,其原有认知体系存在显著差异,适配的认知锚点截然不同,若忽视受众认知差异,不仅无法实现新旧知识的有效衔接,还会造成认知错位,降低传播效率。因此,科普必须坚守分众化、差异化原则,摒弃同质化、一刀切的传播模式,依据受众特征确定锚点。
针对零基础、低认知储备的大众受众,需以日常生活经验、直观生活现象为核心认知锚点,规避专业术语与复杂逻辑,用大众耳熟能详的基础认知搭建入门级知识桥梁。针对青少年学生群体,可结合其课堂所学的课本知识、基础科学原理作为锚点,衔接拓展课外科学内容,兼顾知识的基础性与拓展性,适配其阶段性认知水平,助力构建系统的科学知识框架。而针对具备一定科学基础的进阶受众,则可以专业基础理论、前沿科研成果为锚点,聚焦科学知识的深层逻辑、技术原理与应用价值,满足其深度求知需求,实现科普的精准化。
在选定锚点的过程中,需要明确的是,其核心是依托受众原有认知完成知识迭代,若受众的前置旧知识本身存在片面性、滞后性甚至错误,不仅无法实现认知建构,反而会进一步固化受众的认知偏差,因而科普工作者需要坚守无认知误导、可迭代升级、逻辑严谨可控的科普伦理,这就需要确定锚点的科学性、严谨性,剔除存在认知偏差的伪锚点。
在具体落地层面,科普工作者还需警惕“锚点依赖”带来的认知固化风险。锚定效应虽能有效降低理解门槛,但若长期停滞于初级锚点而不思迭代,极易导致受众陷入“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思维惰性。因此,科普工作应当具备动态演进的意识:在利用旧知识完成对新内容的衔接后,必须及时调整锚点。
同时,在数智化传播场景下,锚定效应的应用需强化交互反馈机制。利用大数据画像精准识别不同圈层受众的前置知识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建立受众反馈的闭环。通过收集受众在理解过程中产生的偏差与困惑,持续微调锚点与目标知识之间的逻辑映射关系,剔除那些容易产生歧义或误导的“伪锚点”,实现认知的对齐,从而确保传播的严谨性。
(王大鹏 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