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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馆是科普的重要阵地。长期以来,行业更多聚焦内容输出、形式设计、技术实现、工程实施等,缺少一套完整的理论框架,把展项、策展人、观众与外部世界纳入统一体系开展研究。借鉴文学批评理论,建立“科普展示的文化构境”分析框架,能够打通科技传播、展览设计、观众研究、科学教育等多个领域,为新时代科技馆高质量发展提供理论支撑。
艾伯拉姆斯提出的文学四要素理论,将文学活动拆解为世界、作品、艺术家、欣赏者四大维度,衍生出模仿论、表现论、形式论、接受论四种经典批评范式。将这套理论迁移到科普展示领域,把展项视作“作品”,策展人对应“艺术家”,观众对应“欣赏者”,可搭建起一套全新的科普展示分析框架。笔者将科技馆的展项定义为现象叙事:“现象”代表展项对客观世界科学现象的模仿,“叙事”代表策展人通过展项完成的创意表达,是再现与表现的统一。这套文化构境框架,把四种批评范式引入科普展览评价,为解析科技馆展项提供新的思考工具。
科普展示的文化构境图式
模仿论视角下,科普展项的底色是科学性与真实性。模仿论源自古希腊哲学,柏拉图 “三张床”的比喻揭示,艺术作品是对现实事物的模仿,现实又是对理念世界的摹写。科普展项本质就是对现实世界自然现象、科学过程的模仿再现。科学传播的逻辑是逆向模仿:策展人对真实世界现象做去语境化提炼,剥离无关干扰信息,抽取科学本质,再通过展项完成再语境化复原,观众通过体验展项,反向理解现实世界的科学规律。无论是科学普及还是科学传播,模仿论给出的第一评判标准,都是展项还原客观现象的准确程度。科普不能脱离事实,倘若展项违背科学真实,再精巧的交互设计也失去科普价值。
表现论更加关注策展人的创作表达,对应展项叙事与展览设计。浪漫主义文论提出艺术是创作者情感的流露,也就是艾伯拉姆斯所说的“灯”的隐喻。科技馆展项大多属于非标定制产品,并不只是科学知识的容器,更承载策展团队的创意、思考与价值表达。叙事不局限于文字文本,而更多借由装置、交互、场景等完成。在展览研发过程中,策展人把自身经验、思考注入实体展项,观众在参观过程中,透过展项读懂策展人的表达,完成跨主体的精神对话。“现象叙事”概念正是立足于此:展项既要忠实于客观现象,也要承载策展人的叙事创意。创意性、情动性,成为表现论维度评判科普展览的重要标尺。当下展览研发走向团队化、工程化,但策展人的想象力与人文表达,依旧是展览不可缺少的内核。
形式论把目光聚焦展项本体,审视展项的“存”与“在”。形式论主张暂时剥离外部世界、创作者、受众,只考察作品自身的结构、形式、逻辑。俄国形式主义提出的“陌生化”理论,为破解科技馆同质化难题提供重要思路。科普展项是内容与形式的统一:内容层面如镜子一般映照客观世界,形式层面则需要创新的表达手段。国内不少科技馆存在内容、形式趋同的问题,同类主题的展览装置高度相似,降低公众参观新鲜感。借助陌生化思路,通过全新的感官装置、体悟模型、场景造型、交互游戏,实现知识的物化、具身化、涉身化表达,制造适度的审美距离,打破刻板的展示套路。展项的“存”是实体展项本身,“在”则包含实体展厅、线上虚拟空间、虚实融合交互空间等多元场域。在形式论视域下,异质性、叙事性是衡量科普展示形式优劣的关键指标。
接受论把观众放在中心位置,对应科技馆的非正规科学教育使命。接受论的核心是作品的意义由接受者参与共同生成,罗兰・巴特“作者已死”的观点,强调文本完成之后,阐释权交还给受众。新博物馆学也早已把观众视作意义主动建构者。科技馆不能只追求展项本身的完美,更要重视观众研究,关注观众参观之后的真实收获。作为重要的非正式教育场所,科学中心承担STEM、STEAM教育职能,从传统的动眼、动手、动脑,进一步发展到重视情感价值的“情动”教育理念。观众结合自身既有经验,在与展项互动中生成属于自己的理解,这正是科普教育价值的真正实现。在接受论域,生成性、教育性成为重要评价维度。
将文学批评范式引入科普展示,目的是建立属于科普展览自身的批评体系。这套“文化构境”理论打通科普传播、展项本体研究、展览设计、观众研究、非正规教育等相互割裂的研究领域,实现多学科理论的衔接。基于四大范式,科普展览可生长出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结构主义、实用主义等不同展示风格,多数展览往往是多种风格交织融合。同时展览批判不能只做事后总结评判,更要前置到展览策划研发全过程,做到在批判中创意、在创意中批判,用理论指导展项创新。
时代发展也持续考验这套理论框架。如今策展已经从个体工作转向复数的团队协作,对从业者综合素养提出更高要求;自媒体时代,普通公众可以通过公民科学、联合策展参与内容生产,观众和策展人的边界开始模糊;人工智能参与策展创作,也对传统策展主体带来全新冲击。“文化构境”不是一套封闭固化的理论,它更像开放的理论容器,持续吸纳行业实践与新理论成果,跟随时代不断迭代完善。
科学中心不仅是传播科学知识的场所,更是科学与人文交汇的文化场域。当展项、世界、策展人、观众四者形成良性互动,科普展览就不再只是科学知识的图解,而成为多元意义不断生成的文化载体,推动公众不止看见科学,更理解科学背后的人文底色。
作者:张娜,系广东科学中心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