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兹奖得主邓煜：无论AI多么强大，人永远是主体

　　【“探问AI参与科研的边界”系列报道之五】

　　光明日报记者 崔兴毅 陈海波

　　最近，某人工智能（AI）企业发布大量由AI开展的数学研究成果——700多篇数学论文，涉及300多个数学问题的证明研究，覆盖代数、几何、概率等众多领域。一场大讨论随之而来：这些成果算谁的？都能得到验证吗？AI的边界在哪里？数学家还能做什么？

　　菲尔兹奖得主、芝加哥大学教授邓煜对此也很关注。他认为，AI的发展需要遵循学术规范，并建立可追溯的贡献认定机制。AI可以帮助数学家探索思路、处理技术细节，也有望加强数学不同分支之间的联系，推动数学研究更深入地回应现实问题，但无论AI多么强大，数学研究都不应放弃以人为主体。

　　人和AI互相学习、共同进化

　　记者：最近发布不少AI数学论文，如何判断这些工作的性质？它们是AI的“原创”，还是人类数学的延伸？

　　邓煜：按我的理解，这些工作相当一部分是数学上非常重大的进展。但要说性质，它们大部分是基于人类对相关问题的已有深刻理解和技术。AI或者是巧妙结合了人类不同方向、不同领域的技术，或者是在人类已有思路、思想基础上进行创新，形成新的技术或新的思路，从而解决问题。也有一部分工作就是直接跟随人类已有思路。不止一个数学家提到，他们之前喂给AI模型的想法、思路，可能几周后就出现在这家公司的最新发布里，做法和证明都极为相似。所以，这些文章的出现本身对数学研究有相当大的促进作用，但不能简单把它看成脱离人类数学的凭空创造。

参观者在被誉为“雄安之眼”的河北雄安城市计算中心内参观。新华社发

　　记者：AI究竟比人强在哪里？为什么数学家不能靠拼速度赢？

　　邓煜：AI相对于人有很明显的优势。一个是它具有无限知识面。人的时间精力总是有限，不可能对现代数学所有领域、所有技术都有深刻了解；但AI通过学习或“蒸馏”人类网络上的所有数学文献，能够做到这一点。另一个是AI具有极低的尝试成本，或者说试错成本。对人来说，你尝试一条思路，做了几个月发现不行，这几个月就白费了；但对AI来说，如果有几千个、一万个智能体合作，就可以非常高效地尝试各种不同思路，进行试错。在这方面，人要跟AI比速度，肯定是没有任何希望的。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需要想清楚：人应该站在什么位置，怎样使用这种能力，而不是被它牵着走。

北京，2026大学生AI艺术展上，参观者在聆听AI技术制作的音乐作品。新华社发

　　记者：既然AI有这些优势，为什么仍要坚持“人是主体”？

　　邓煜：这是一个非常基本的前提——在数学研究中，在任何事情中，人总是作为主体，AI是工具，是我们用来研究的工具。我们始终要以人为本，利用AI推进我们自己的研究、推进我们自己感兴趣的问题。人起的是把握方向的角色，可以用AI去进行许多尝试、试错。比如我们有一个思路后，要把它形成具体路线图，路线图中每一步都需要很多细节考虑；如果路线图行不通，某些步骤、节点需要微调，这些工作都可以让AI来做。短期看，会出现人和AI共同进化的状况：AI基于人类已有理解发展出新技术、新理解，我们也可以学习AI的证明，发展出人的新思路，再交给AI学习。这是互相学习、共同促进的过程。所以没有理由拒绝工具，但前提是正确使用。

　　工具越强，越要讲规矩

　　记者：如果把AI当成一个虚拟研究者，它该不该像人一样公布“怎么想到的”？

　　邓煜：很多人会把AI模型当成虚拟研究者。既然把它当成发表研究成果的研究者，那就要按学术界标准来评判。首先，一个研究者得到重大结果，数学界会邀请他做各种报告，由浅入深解释证明怎么来的、背后思路是什么。AI当然不可能去做报告，但它可以解释；对AI来说，证明背后的思路很明显是思维链。所以，一个非常合理的要求是，如果AI证明了一个重大问题，应公布AI的思维链。对人来说，“怎么想到这个思路”是最简单、最明确的事情。更何况，你不能只在你“蒸馏”全人类网络文献时大大方方，别人想了解你的思维链时就说不行。还有，如果用到了其他人的思路，自己有责任指出来，发布前也应保证其正确性。

在第九届进博会技术装备展区，参观者在互动空间体验。新华社发

　　记者：有人会说商业公司不必守学术规范。那从商业角度看，数学家付费输入思路，最后得到了什么？

　　邓煜：如果从商业公司角度看，那就更有意思了。商业公司提供产品，我们数学家可以是用户，付钱使用你的产品，把我们的思路输入给你的产品；你们用我们输入的思路去训练新一代产品，然后用这些新一代产品去解决数学界的公开问题，得到所有荣誉。那我们作为用户得到了什么？我们什么都没有得到。既然什么都没得到，我们为什么要向你付这么多钱？所以，即便不从学术规范而从商业角度讲，这件事同样存在问题。AI对数学研究有价值，但整个事件过程中，AI公司扮演什么角色、行为是否有可商榷之处，与这些文章本身对数学的促进作用要完全分开看。工具强不等于工具提供方可以既拿走用户输入，又拿走全部荣誉，还不承担说明和正确性责任。

　　记者：什么才算“正确使用”？数学界需要哪些机制？

　　邓煜：我大概想了几个点。首先，AI应该作为工具，由数学家或数学爱好者来使用，是用户使用工具；AI公司作为工具提供方，不应该亲自下场代替用户进行研究。其次，用户应该能够选择，或能够轻易选择：输入给AI的数据是否允许AI进行训练，选择权属于用户。再次，需要可追溯性。比如某甲向AI输入一些想法、思路，AI学到后，将来某乙问AI时，AI利用这些思路形成证明；那某乙发表的文章应能追溯到最早是某甲提出的思路。这不仅可以避免优先权争议，也能精准定位哪些是AI贡献、哪些是人的贡献、是哪个人的贡献。尤其在数学界开始广泛使用AI的过渡时期，这非常重要。最近也有团体在推进开源数学模型，让数学界有属于自己的模型，遵循学术规范，包括数据使用、思维链公布、可追溯性等。开源模型目前和最强商业模型有差距，但可以通过训练缩小。数学界没必要追求一定用上最新工具，早半年晚半年差别不见得大，数学研究主体依然是人。

　　永远要保留自主思考、自主探索能力

　　记者：假设强AI能独立解决非常困难的问题，未来数学家还能做什么？

　　邓煜：首先很关键的一点是，在任何情况下，数学研究永远要以人为主体。AI可以解决问题，人至少可以提出问题，指导AI去进行哪个方向的应用，为AI指明方向。有人会说，AI也可以自主提问题、自己判断方向。没错，但回到最终问题：AI相当于一辆汽车，我们驾驶汽车，给汽车设定目的地、指明方向，然后开去目的地。汽车可以自动驾驶，自己跑很远，但如果我们不在车上，这对我们来说有什么意义？AI也许可以自主发展很多东西，但这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所要知道的，是我们感兴趣的问题。从这个意义来说，人的主观能动性起着非常大的作用：我们提出问题、思路、想法去指引AI，AI帮我们完成具体试错和技术细节，我们再以此为基础进行下一步探索。人的作用毫无疑问不可替代。

2026国际（武汉）智能建造产业博览会现场。新华社发

　　记者：把镜头拉远，强AI对整个数学界是撕裂还是黏合？

　　邓煜：我认为会有两点影响，而且都是正面的。目前数学界客观上存在两个主要问题：一是不同分支之间有点渐行渐远，做数论的可能不能理解做分析的，做分析的不能理解做代数的；去听不是本领域的演讲，可能会理解大致思路，但很难理解具体技术细节。二是数学和现实世界也有点渐行渐远。现实问题非常复杂，很多时候超出数学家现有技术能力。所以大家主要研究模型问题，不知道这个东西具有怎样的现实背景，比如物理或者工程背景。有人把这归咎于数学界，我认为完全不公平。20世纪数学大范围扩张、迅速发展，科学也迅速发展，相当于宇宙膨胀，固定两点距离当然越来越大。AI的发展恰恰能帮助解决这些问题。比如我做PDE（偏微分方程），很多PDE从现实来，但结构过于复杂，人没法直接考虑，只能先做简化模型。有了AI，技术困难可以交给AI，我们把自己从烦琐细节中解放出来，去思考更深刻、跟现实更相关的问题。AI结合了不同学科思想，也会使数学不同分支之间、数学和现实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

　　记者：数学更贴近现实，会让纯数学消失或并入其他学科吗？

　　邓煜：数学和现实问题联系更紧密，绝不意味着数学会变成物理或生物的附属，更不意味着纯数学会消失、数学家会被并入其他院系。即使在19世纪，数学家所做的完全来自当时的物理研究、工程研究，他们依然是数学家，做的依然是数学问题，解的依然是数学方程。即使来源于应用、来源于现实，数学依然有自己的独立性和独特思考方式，不能并入其他学科。那些不太能直接和现实联系的数学会怎么样？很简单，数学是一个整体。我们不能因为想更贴近应用，就只考虑能直接应用的部分，而忽视不一定直接有应用的部分。不可能抛开一部分数学去发展另一部分数学。最后，从人类角度来讲，人最独特的品质是能够思考。AI将来可以回答很多问题，但不能代替我们自主思考。如果有了AI，人就放弃自主思考，我觉得那就和动物没什么区别了。人类永远要保留自主思考、自主探索的能力，无论有没有AI。数学永远是检验人类自主思考、自主探索能力，或者体现这些能力的一个关键部分。AI时代，数学不会消失，如果真发生，恐怕是整个人类的悲哀。

　　（项目统筹：光明日报记者 陈海波）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11日 07版）